第162章 東南兵工廠1914年冬，南京。
雨花臺下的空地上，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在冬日的寒風中熱火朝天地運轉著。挖地基的工人喊著號子鎬頭起落，砌牆的匠人瓦刀翻飛，扛木料的漢子穿梭往來。再過幾個月，這裡將矗立起江蘇最大的兵工廠。
金陵製造局的故事要從同治四年說起。李鴻章在雨花臺創辦這座晚清四大兵工廠之一時，機器從英國和德國進口，能產後膛炮。加特林機槍和各式彈藥，甲午戰爭前是全國最先進的軍工企業。庚子事變後朝廷撥款銳減，這座曾經輝煌的兵工廠日漸凋敝，機器生鏽，技工流失，產量連年下滑。二次革命期間北洋軍攻佔南京，廠裡的機器被拆走大半，剩下的也七零八落，幾乎成了一座空廠。
陸錚接手江蘇後，第一件事就是去雨花臺看金陵製造局。那天他站在空曠的廠房裡，看著那些鏽跡斑斑的機器，沉默了很久。“這些機器，還能用嗎？”他問。陪同的技師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大部分能動但精度不行了，修一修湊合能用。
陸錚沒有答話。他走到一臺落滿灰塵的機床前，伸手抹去上面的灰。冰涼的鐵鏽沾在他手指上，像一層暗紅色的粉末。他轉身走到窗前，推開滿是灰塵的木窗。窗外，長江在冬日的陽光下緩緩流淌，江面上幾艘小火輪拖著駁船緩緩駛過。
“光靠維修，永遠只能跟在別人後面。”他收回目光，離開窗邊。“要幹就幹大的。舊機床能修，但修好了也是舊貨。我要新裝置，新技術，新工廠。造槍，造炮，造子彈。江蘇缺什麼，我們就造什麼。”
錢從省庫出，人從各處請，裝置從德國訂。
陸錚在都督府召開了軍政聯席會議，江蘇財政。實業。軍務各部門負責人坐滿長桌兩邊。他開門見山，把計劃攤在桌上——江蘇駐軍五萬餘人，步槍靠進口，機槍靠進口，炮彈靠進口，子彈也靠進口。洋人要漲價就漲價，要斷供就斷供，江蘇的軍隊就只能趴窩。
“我們自己不會造，就得看別人的臉色。別人高興了賣給你，不高興了掐你脖子。江蘇軍隊的命根子，不能交到別人手裡。”
張謇坐在陸錚左手邊，第一個表態支援。“都督說得對。辦實業不能只搞紡織麵粉，兵工是重工業。兵工廠辦起來，江蘇的工業水平就能上一個臺階。我贊成。”
財政廳的官員猶豫著開了口，說省庫雖然比以前寬裕了，但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恐怕——陸錚沒有讓他說完。“撥款。不夠再從別的專案裡擠。兵工廠的事，優先於一切。”
德國機器的訂單是透過上海德華洋行下的。
陸錚派陳有才帶著翻譯專程跑了兩趟上海，跟洋行的德國經理反覆談判，最終敲定了一套完整的槍械生產線——毛瑟步槍的生產裝置全套，從槍管鍛造到槍托加工，從膛線拉削到組裝除錯；馬克沁機槍的生產裝置全套，包括槍架。供彈機構和水冷套筒在內的所有零部件都能自主生產；彈藥生產線兩條，七九毫米步槍彈和機槍彈通用；各式機床近百臺，車床。銑床。刨床。鑽床。沖壓機，幾乎涵蓋了槍械製造所需的所有工種。
德國人開價不低。機器裝置和許可證費用打包開價，加上聘請德國技師的三年費用，加在一起幾乎掏空了省庫小半年的盈餘。談判桌上，洋行的經理推了推金絲眼鏡，說這是老朋友價。陳有才拍了桌子。條款反覆拉鋸，最後成交價雖然降了不少，但陸錚心裡清楚，德國人賺了，江蘇也不虧。訂單簽了，定金付了，剩下的就是等機器漂洋過海。
機器還沒到，廠房先建。
陸錚沒有另起爐灶，而是在金陵製造局的基礎上擴建。舊廠房先用著，不花大價錢蓋新的。舊裝置能修的修，暫時頂上去，等新裝置到了再替換。舊工人能留的留，經驗比什麼都寶貴，新工人來了還得靠他們帶。
整個冬天，幾百名工人在寒風中日夜施工。修繕舊廠房，鋪水泥地面，換門窗，拉新電線。又在旁邊新蓋了一片廠房，專門用來安置德國機器。陸錚多次到工地察看進度，有時帶著吳佩孚和張謇，有時一個人站在工地邊上，什麼話也不說，就那麼默默地站著。
為了培養自己的技術力量，陸錚提前派人到上海。天津的洋行和工廠招人。會開機床的，會看圖紙的，會做模具的，會熱處理和表面處理的，哪怕只是在洋人廠子裡幹過雜活的，只要肯來，工錢從優。幾個月內，透過各種渠道招募了二百多名技術人員和熟練工人，加上金陵製造局留下的老技工，東南兵工廠的技術隊伍初步成形。
德國技師是在第二年開春之後到的。一共六個人，四個造槍，兩個造機槍。金髮碧眼，高大健壯，在德意志帝國軍工企業裡幹了大半輩子。翻譯官告訴工人們，德國技師說了，他們的技術是世界一流的，要好好學。這些德國技師拿著比中國工人高几十倍的薪水，但確實教了真東西——從鋼材進廠檢測到槍管鍛造，從膛線拉削到表面熱處理，從零件精度控制到成品槍組裝除錯，每一個環節都手把手地教。工人們白天學晚上練，幾個月下來，技術突飛猛進。
馬克沁機槍的仿製是最難的。這種水冷式重機槍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自動武器，結構複雜，零件繁多，對加工精度的要求極高。德國技師帶著工人們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測繪，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除錯，用了將近半年時間，才把第一挺仿製機槍組裝出來。
試射那天，陸錚親自到場。靶場中央，那挺黑黝黝的重機槍架在那裡，槍管上的水冷套筒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
機槍手趴在槍後面，拉栓上膛，手指搭在扳機上。
“噠噠噠——”
槍聲震耳欲聾，彈殼從供彈口飛出來，在陽光下閃著黃澄澄的光。子彈像雨點一樣潑向靶標，木屑橫飛，靶標幾秒鐘就被打成了一堆碎木頭。
試射結束，德國技師檢驗了各項資料，豎起大拇指。
東南兵工廠建成後，是江蘇最大的工業企業之一。廠區佔地數百畝，廠房鱗次櫛比，煙囪林立。機器數百臺，德國進口的先進機床晝夜不停地運轉，工人們在流水線上分工協作，一片繁忙。德國技師在現場穿梭指導，翻譯官跟在旁邊扯著嗓子喊。
毛瑟步槍的生產線最先投產。第一批仿製毛瑟步槍出廠時，陸錚親自到車間驗槍。他拿起一支嶄新的步槍，拉了一下槍栓，清脆利落，動作流暢。槍膛裡的每一道膛線都拉削得整整齊齊，精度控制極為到位。他端起槍瞄準遠處的靶標，手指搭在扳機上感受力度，然後放下。
“好槍。不比德國原產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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