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曹錕出征1916年2月上旬，南京。
曹錕的專列從北京出發，沿京漢鐵路南下，在鄭州轉隴海線，經徐州轉向南京。他要在浦口換乘津浦線上的火車，再折向北，經蚌埠。宿州北上。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為的是見一個人。
袁世凱任命他為第一路司令，率北洋第三師。第六師及混成旅。地方部隊，合計四萬餘人，入川鎮壓護國軍。任務清晰：從湖北宜昌入川，沿長江而上，攻取重慶。瀘州，直搗成都，與蔡鍔部決戰。老上司的榮耀，也是苦差。四川是護國軍的老巢，蔡鍔是護國軍最能打的將領，這場仗不好打。臨行前，他想見見陸錚，聽聽這位老部下的看法。
南京下關碼頭，細雨霏霏。
陸錚站在碼頭上，身後跟著吳佩孚和陳有才，三個人撐著黑色的油布傘。碼頭上人來人往，腳伕扛著麻袋穿梭，小販扯著嗓子吆喝，但陸錚一眼就看到了曹錕。他穿著一身灰布棉袍，頭上戴著瓜皮帽，沒有穿軍裝，看起來像個退休的老商人，不是統兵數萬的大將。旁邊只跟著一個副官，沒有前呼後擁，沒有鳴鑼開道。他是悄悄來的，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陸錚迎上去，抱拳。“協統，一路辛苦。”
曹錕擺擺手，上下打量著他。“老弟，你可比上次見的時候氣色好多了。南京的水土養人。”
一行人上了汽車，徑直開往都督府。車裡暖氣開得足，曹錕脫下棉袍，靠在座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看起來比在小站時候老了不少，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一些，眼角皺紋像刀刻的。那雙眼睛倒沒變，還是那樣眯著，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打量一件東西的成色。
“老弟，你在江蘇幹得不錯。我在北京都聽說了，老百姓叫你‘陸青天’。北洋的將領裡，能跟你比的沒幾個。”
陸錚笑了笑。“協統過獎了。您才是老前輩。當年我在小站當哨官的時候，要不是您提攜，哪有今天？”
曹錕擺了擺手，沒有繼續客氣。
都督府的書房裡，爐火燒得正旺。陳有才沏了茶，端上幾碟點心，退了出去，帶上了門。屋裡只剩下兩個人。
曹錕端著茶杯，開門見山。“老弟，袁大人讓我去四川打蔡鍔。四萬人，入川作戰。你幫我琢磨琢磨，這仗該怎麼打？”
陸錚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四川地圖前。地圖是吳佩孚派人繪製的，山川河流。道路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回頭。
“協統，四川的地形您比我熟。從湖北入川，走長江，一路都是山。瞿塘峽。巫峽。西陵峽，兩岸懸崖峭壁，江水湍急。敵人如果在兩岸設伏，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就算過了三峽，還有重慶。重慶是山城，易守難攻。打下重慶，還要打瀘州。打下瀘州，還要打成都。一路打過去，要過多少關隘，翻多少座山？”
他轉過身，看著曹錕。
“蔡鍔不是一般的將領。他在雲南練兵多年，手下都是精兵。雲南的兵能吃苦，能爬山，能打硬仗。他們不是打陣地的，他們是打游擊的。你強，他退；你疲，他打。你會被拖垮。”
曹錕低著頭，把這些話仔細聽完，抬起頭，目光復雜。“老弟，你說得都對。但袁大人的命令，我不能不聽。四萬人的糧餉。彈藥都在他手裡攥著。我不去，誰去？”
陸錚走回來，在曹錕對面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那一片片茶葉在熱水中舒展，沉浮不定。
“協統，仗要打，但不能真打。真打，死的是您的兵，傷的是您的元氣。蔡鍔不是要佔領四川，他是要拖。拖到袁大人撐不住，拖到各省響應。您跟他耗，正中他下懷。”
曹錕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假打？”
陸錚放下茶杯，看著曹錕的眼睛。
“不是假打，是悠著打。命令要執行，仗要打，但不能拚命。能推進就推進，推不進就停。能打就打，打不過就跑。護國軍要的是聲勢，您要的是儲存實力。各取所需，誰也不吃虧。”
曹錕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陸錚說的是對的。北洋內部已經不是鐵板一塊了，段祺瑞被免職，馮國璋騎牆，各省都督各懷心思。袁世凱的皇帝，遲早坐不穩。他何必為了袁家天下，把自己的老本賠進去？
“老弟，你是讓我保命。”
陸錚沒有否認。“協統，您在小站帶過我，不能不提醒您——仗打輸了，可以重來；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您的兵，跟著您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他們的命，不能白白扔在四川的大山裡。”
曹錕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好。我聽你的。悠著打，不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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