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與譚延闓的交易1917年11月上旬，衡陽。
譚延闓在督軍署的書房裡坐立不安。桌上的茶已經換了三次，他一口沒喝。窗外，湘江在暮色中泛著灰白色的光，對岸的山影層層疊疊，像一道道鎖鏈，把他困在這座城裡。
江蘇軍進入湘西已經半個月了。五千精兵，德式裝備，機槍大炮一應俱全。沅陵。辰谿。瀘溪。永綏。保靖，一座又一座縣城相繼被江蘇軍控制。名義上是剿匪，可匪剿完了，兵沒走。譚延闓不是傻子，他知道陸錚的兵進來了就不會走。可他有什麼辦法？湖南的兵被北洋軍調走了，護法軍的兵又不聽他的，他手裡連一個能用的人都沒有。
更讓他焦慮的是，各方勢力都在向他施壓。北洋軍第八師師長王汝賢派人傳話，說“湖南是北洋的地盤，江蘇軍入境剿匪應向中央報備，湖南督軍不應擅自允許外省軍隊進入”。護法軍那邊也不高興，桂系將領趙恆惕來電質問“湘西剿匪為何不通知護法軍方面，陸錚此舉意在何為”。譚延闓夾在中間，喘不過氣來。
他嘆了口氣，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他知道，這件事他扛不住，必須找陸錚談談。
幾天後，陸錚派來的代表到了衡陽。來的是陳有才，陸錚的心腹，在江蘇督軍署主管情報和外交聯絡。此人精明幹練，嘴皮子利索，做事滴水不漏。他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提著公文包，看上去像個商人，不是軍人。譚延闓在督軍署花廳接見了他。
兩人寒暄幾句，陳有才開門見山。
“譚督軍，我們督軍讓我轉告您——江蘇軍入湘，只為剿匪安民，不是來搶地盤的。湘西的匪患已經基本平定，商路正在恢復，江蘇商人的損失也得到補償。這是我們督軍對湖南百姓的一點心意，也是對譚督軍的支援。”
譚延闓聽著，面色平靜，心裡卻在苦笑。支援？陸錚的支援是用槍桿子支援的。五千精兵駐紮在湘西不走，這叫支援？
“陳先生，陸督軍的好意，譚某心領了。湘西匪患確實嚴重，貴軍入境剿匪，湖南百姓受益。如今匪患已平，貴軍何時撤離？”
陳有才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譚督軍，撤離的事不急。湘西地形複雜，殘匪尚未肅清，商路還需鞏固。我們督軍的意思是，江蘇軍暫不撤離。當然，這不是佔領，是協防。湘西還是湖南的地盤，譚督軍還是湖南的主人。我們只是客人，幫主人看看家。”
譚延闓的手微微握緊。客人幫主人看家，看久了，家就不是主人的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陳先生，陸督軍的美意，譚某感激。但湘西的事，湖南自己會處理。貴軍若長期駐紮，恐怕會引起北洋和護法雙方的誤會。到時候譚某夾在中間，不好交代。”
陳有才笑了，笑得很和善。
“譚督軍，北洋軍和護法軍都在湖南打仗，他們有誰問過您的意見？他們調您的兵，佔您的城，可曾跟您打過招呼？湖南是您的湖南，可您的兵呢？您的權呢？”
譚延闓的臉色變了。這話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他是湖南督軍，可他在湖南說了不算。
陳有才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譚督軍，我們督軍說了，江蘇不佔湖南。湘西還是湖南的地盤，您還是湖南的主人。但江蘇商人在湖南做生意，需要保護。湘西的礦藏，需要開發。商路需要維持。這些事，江蘇可以幫您做。您不用出一兵一卒，不用花一分錢，湘西的秩序我們來維持，湘西的礦產我們來開發，商路通暢了，稅收自然就有了。您坐享其成，何樂而不為？”
譚延闓沉默了。他聽懂了陳有才的意思——陸錚不要湖南的地盤，但要湘西的礦權和商路控制權。說白了，是要在湖南的經濟命脈上插一手。
“陳先生，陸督軍想要什麼？”
陳有才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這是我們督軍擬的一份草約。湘西的礦業權，由江蘇商界投資開發，湖南省政府以資源入股，利潤按比例分成。商路由江蘇軍保護，沿途設稅卡，稅收由湘蘇雙方共享。江蘇軍在湘西的駐軍費用，由江蘇自理，不佔湖南財政。”
譚延闓拿起檔案，一頁一頁地翻看。每一條都寫得客客氣氣，每一條都說“合作”“互利”“共贏”。可每一條的潛臺詞都是一樣的——湘西的礦是我的，湘西的路是我的，湘西的稅收也是我的。
他放下檔案，看著陳有才。“陳先生，這份草約，譚某不能籤。”
陳有才面不改色。“譚督軍，您不籤，北洋軍會籤。護法軍也會籤。等他們簽了，您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您現在是湖南督軍，簽了，至少還能保住湖南主人的名分，還能拿到一份利潤。不籤，您什麼都不是。”
譚延闓閉上了眼睛。陳有才說的是實話，實話總是最傷人的。他想起這些年他在湖南的起起落落。辛亥革命，他是第一任湖南都督。袁世凱稱帝，他被迫下野。護國戰爭，他又回來。張勳復辟，他又被趕走。護法運動，他又被推上臺。每次他以為自己站穩了，就會有一股力量把他推倒。他沒有兵，沒有自己的勢力，他只是各方勢力之間的一塊抹布，誰需要了就把他拿出來用一用，用完了就扔在一邊。
這次，陸錚沒有推倒他，只是從他身上拿走了一些東西。礦權。商路。稅收，這些都是湖南的命脈。可他能不給嗎？不給，陸錚的兵已經在湘西了，他可以自己拿。北洋軍也可以拿，護法軍也可以拿。誰手裡有槍，誰就能拿。他手裡沒有槍，他只能給。
他睜開眼，目光裡帶著疲憊和無奈。
“陳先生，草約我收下了。我需要幾天時間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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