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7月下旬,北京。
日本駐華公使林權助坐在使館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從南京送來的情報。情報上詳細記錄了東南五省會議的經過。《互助條約》的內容。以及英。美兩國對東南聯盟的態度。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叩擊,發出不規則的聲響。
“陸錚......江蘇......”他喃喃自語,目光陰沉。
日本在華的勢力範圍在東北和山東,但長江流域是日本商界垂涎已久的市場。段祺瑞的皖系政府是日本在華最大的投資物件。西原借款。軍火貸款。鐵路借款,一筆又一筆的真金白銀流進了段祺瑞的口袋,換回了山東的權益。東北的特權。以及日本在華利益的保障。現在,陸錚在東南搞聯盟,一旦東南各省真的抱成一團,段祺瑞的中央政府就被架空了。一個被架空的政府,還有什麼能力兌現對日本的承諾?
更讓林權助不安的是英。美的態度。英國人給陸錚送貸款,美國人和他套交情。他們不干涉東南聯盟,甚至暗中支援。這是在挖日本的牆角。段祺瑞倒了,英。美在東南坐大,日本在華的利益就會受到嚴重威脅。
“來人。”
秘書推門進來。“公使閣下。”
“給南京日本領事館發電報。讓領事藤田先生約見陸錚,轉達帝國政府的關切。東南五省聯盟,不符合日本在華利益。如果江蘇堅持搞聯盟,帝國政府將重新考慮對江蘇的經濟合作。”
秘書猶豫了一下。“公使閣下,措辭要嚴厲嗎?”
林權助想了想。“先禮後兵。語氣要嚴肅,但不要激怒他。陸錚不是段祺瑞,他手裡有兵,背後有英。美。我們還要留餘地。”
電報發到南京,日本駐南京領事藤田接到後,立刻安排會見。他約了陸錚兩次,陸錚都以“軍務繁忙”為由推掉了。不是躲,是晾。晾一晾,讓日本人知道江蘇不是召之即來的附庸。
第三次約見,陸錚同意了。
7月25日,藤田帶著翻譯來到江蘇督軍署。他四十多歲,矮胖身材,留著仁丹胡,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表情嚴肅。花廳裡的炭爐已經撤了,換上了冰盆。陸錚坐在太師椅上,穿著一件薄薄的長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
“陸督軍,林權助公使讓我轉告您——帝國政府對東南五省聯盟,非常關注。”藤田的中文說得不錯,但口音很重,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東南五省聯盟,不符合日本在華利益。日本政府希望江蘇能夠慎重考慮。”
陸錚搖著摺扇,面色平靜。日本人不高興,他早就料到了。段祺瑞是日本的代理人,他在東南搞聯盟,就是挖段祺瑞的牆腳。段祺瑞的牆腳不穩,日本的利益就受損。他們當然要反對。
“藤田先生,請轉告林權助公使——東南五省聯盟,純為剿匪聯防,不針對任何外國。日本的在華利益,江蘇不會損害。日本與江蘇的經濟合作,也不會因此中斷。”
藤田的臉色沒有緩和。“陸督軍,帝國政府對‘不針對任何外國’這種說法,不能完全相信。東南五省聯盟一旦形成事實上的自治,必然影響中央政府的權威。中央政府權威受損,帝國政府與中央政府簽訂的條約。借款。合作協議,都將受到影響。這是帝國政府不能接受的。”
陸錚合上摺扇,放在桌上。“藤田先生,帝國政府不能接受的事,江蘇未必不能做。江蘇是中國的省份,不是日本的附屬國。江蘇的決策,由江蘇百姓的利益決定,不是由日本的利益決定。”
藤田的臉色更難看了。
“陸督軍,帝國政府已經決定,暫緩審議對江蘇的下一筆貸款。什麼時候恢復,要看江蘇的態度。”
陸錚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日本人的威脅,他早就料到了。減少貸款,卡江蘇的經濟命脈。但他們能卡住嗎?江蘇的財政,主要靠本省的稅收,不是靠日本人的貸款。湘西的礦業,給江蘇帶來了穩定的外匯收入。英美的資本正在湧入,填補了日本人留下的空缺。日本的貸款,對江蘇來說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藤田先生,貸款的事,不急。江蘇不靠貸款過日子。日本願意貸,江蘇歡迎;日本不願意貸,江蘇也不強求。”
藤田的臉色白一陣青一陣,站起來,微微鞠躬。“陸督軍的話,我一定轉告林權助公使。告辭。”
藤田走後,吳佩孚從側廳走出來。
“三弟,日本人這是來下馬威的。威脅減少貸款,逼你解散東南聯盟。”
陸錚重新開啟摺扇,搖了搖。“大哥,日本人的貸款,我不要了。段祺瑞借了日本人的錢,丟了山東的主權。我們借了日本人的錢,能保住什麼?段祺瑞的路,我不想走,也不能走。東南聯盟,靠的是各省自己的實力,不是靠日本人的施捨。”
吳佩孚在對面坐下,端起茶杯。“三弟,日本人不只卡貸款,還可能在別的地方給我們使絆子。他們在東北有勢力,在山東有駐軍,在長江有軍艦。真翻臉了,我們未必頂得住。”
陸錚合上摺扇。“不會翻臉。日本現在顧不上我們。他們正在西伯利亞跟蘇俄打仗,兵力吃緊。段祺瑞的武力統一打不下去,他們還要靠段祺瑞維持在華利益。我們只要不公開反日,不觸動他們在華的核心利益,他們就不會跟我們真翻臉。貸款的事,拖一拖,也就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