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9月下旬,福州。
于山腳下的督軍署裡,李厚基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榕樹。氣根垂落如簾,樹冠遮天蔽日。他在福建五年了,五年間像這棵榕樹一樣,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紮下了根。但根扎得再深,也擋不住風雨。北邊浙江倒向了江蘇,西邊江西跟著陸錚跑了,南邊廣東的護法軍雖然撤了,但餘威還在。福建四面都是鄰居,鄰居們都找到了靠山,只有他還孤零零地站在這裡。
參謀長林知淵端著一杯茶走進來,放在桌上。
“督軍,南京又來電報了。陸督軍問,福建考慮得怎麼樣了?”
李厚基轉過身,端起茶杯,沒有喝。茶是上好的武夷巖茶,香氣撲鼻,但他此刻無心品味。陸錚等了很久,從5月送軍火到現在,快半年了。他沒有催,沒有逼,只是偶爾發封電報問問。這種耐心,比催逼更讓人不安。催逼說明他急,不急不躁說明他胸有成竹。一個胸有成竹的人,你得罪不起。
“給南京回電。措辭要誠懇——福建與江蘇,雖隔千里,但同為東南一脈。陸督軍對福建的厚愛,福建銘記在心。從今日起,福建願與江蘇共進退。凡江蘇所倡,福建必應;凡江蘇所行,福建必從。”
林知淵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李厚基會說得這麼徹底。江西陳光遠。浙江盧永祥的通電,也都是這個口徑。但那是別人,是江西。浙江,不是福建。
“督軍,要不要再等等?安徽還在觀望,我們是不是——”
“不等了。”李厚基放下茶杯,目光堅定。“安徽是安徽,福建是福建。安徽有倪嗣沖的難處,福建有福建的處境。江西跟了,浙江跟了,福建再不跟,以後東南還有我們的位置嗎?陸錚不要我們的地盤,不要我們的兵,不要我們的錢。他只要一個態度。態度給足了,他自然會回報我們。態度不給,他憑什麼幫我們?”
林知淵不再說什麼了。
通電發出去後,福建官場震動。
有人贊成——福建四面楚歌,不找個靠山,遲早被吃掉。有人反對——投靠江蘇,就是得罪中央。段總理正在氣頭上,這時候靠過去,不是往槍口上撞?有人觀望——等等看,看中央的反應,看各省的態度,看風往哪邊吹。
李厚基不在乎這些議論。他是福建督軍,福建的事他做主。段祺瑞不高興,他忍了。北洋中央不高興,他也忍了。但如果連自己的地盤都保不住,忍還有什麼用?
參謀長林知淵是少數支援他決定的人之一。林知淵對李厚基說:“督軍,福建這些年,誰幫過我們?段總理要我們出兵,要我們籌餉,要我們配合。可我們有難的時候,誰來幫我們?廣東打過來,北洋軍不管;浙江卡我們,中央政府不吭聲。只有陸錚,送槍送錢,還說不干涉我們內政。這樣的人,不跟他,跟誰?”
李厚基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訊息傳到南京,陸錚正在書房裡看湘西的礦產報告。陳有才拿著一份電報走進來,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督軍,福建來電。李厚基宣佈加入聯盟,承認您為盟主。措辭跟江西。浙江一模一樣,顯然是商量好的。”
陸錚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江西帶頭,浙江跟進,福建收尾。東南五省,三省公開加盟,一省保持中立。這張網,終於織成了。
“大哥,福建也過來了。江西。浙江。福建,三省公開加盟。安徽保持中立。東南五省,四省已經站在我們這邊了。”
吳佩孚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放下。“三弟,福建是東南聯盟最南端的成員,有了福建,我們就有了出海口。我們的商路。物資。情報,都可以透過福建與海外連線。”
陸錚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東南地圖前。從江蘇往南,經浙江到福建,沿海一線全部連起來了。江西在內陸,是縱深。安徽在北邊,是屏障。這張網,不但織成了,而且織得很結實。
“給福建回電。措辭要客氣——福建加盟,東南聯盟更添力量。江蘇與福建,雖隔千里,但同心同德。以後福建的事,就是江蘇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