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先生，兵工廠的技術改造是內部事務。我們更新了一些老舊裝置，提高生產效率，降低廢品率。至於裝置的具體用途——我相信松本先生不是軍工專家，不需要我逐一解釋吧？”
松本被軟釘子頂了一下，笑容微微僵了。但他很快恢復了常態。
“陳參謀長說得對。不過我還是想善意地提醒一下——根據《辛丑條約》的規定，中國政府在南京地區增設軍事設施需要通知各國駐華使團。兵工廠的擴建是否屬於“軍事設施”的範疇，這個問題值得商榷。”
“辛丑條約？”陳有才冷笑了一聲，“松本先生，辛丑條約是1901年籤的。現在是1929年。國民政府已經成立，不平等條約正在逐步廢除。而且——兵工廠不是軍事設施，是工業設施。工業設施的擴建不需要通知任何人。”
松本碰了個硬釘子，但他沒有發作。他換了一個角度。
“陳參謀長，我再說一件小事。最近我們在南京城外注意到一些異常的夜間運輸活動——卡車隊在夜間行駛，走的是鄉間小路。我們領事館的僑民在郊遊時偶然看到了。不知道這些卡車在運什麼？”
“軍需物資。調動部署，正常軍事活動。松本先生，如果你們領事館的僑民對軍事運輸感興趣，我建議他們去玄武湖划船，而不是在鄉間小路上亂逛。萬一被當成土匪誤傷了，大家都不好交代。”
松本的臉色終於變了。“陳參謀長——”
“松本先生，”陳有才站起來，下了逐客令，“感謝您對東南綏靖區內部事務的關心。如果領事館有什麼正式的外交照會，請透過外交渠道轉達。如果只是閒聊——我很忙。”
松本走了。陳有才當天下午向陸錚彙報了這次談話。
陸錚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日本人知道我們在擴產了。松本提到的精密鏜床和炮管拉線機——說明上海港有他們的眼線，能看到我們的進口清單。夜間運輸也被發現了——說明他們在南京城外布了監視網。”
“督軍，要不要把上海港的日本眼線清掉？”
“清不掉。上海是通商口岸，日本人在那裡有租界。有碼頭。有商行，眼線遍佈。清了一個還有十個。關鍵是——讓他們看到的不重要，讓他們看不到的才重要。”
“您的意思是——”
“南京兵工廠讓他們看。煙囪讓他們數，機器聲讓他們聽，運輸隊讓他們跟。但跟到哪裡為止？跟到南京兵工廠的倉庫就斷了——倉庫裡的裝置拆箱之後，分批運往山區，走的是夜間鄉道，換兩次車，中間在三個中轉點停留。日本人就算跟蹤，最多跟到第一個中轉點就丟了。”
“山區工廠的事——日本人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三個工地的建設全部在山區進行，周圍五里內設了警戒線，外人不得進入。施工人員吃住都在工地上，不準外出，不準寫信，不準跟家人聯絡。工地對外掛牌——大別山的掛“響洪甸農林試驗站”，皖南的掛“白地墾殖公司”，南平的掛“南平茶葉改良場”。日本人就算路過了，也只會看到幾個種地種茶的。”
陳有才鬆了一口氣。
“但有才，不能掉以輕心。”陸錚的語氣嚴厲起來，“日本人這次的試探說明兩件事——第一，他們在監視我們的兵工廠；第二，他們在評估我們的軍備水平。如果他們判斷我們的產能超出正常需要，就會得出結論——我們在為對日作戰做準備。這個結論一旦被日本軍部拿到，他們可能加快在滿洲的行動——趁我們還沒準備好，先動手。”
“那怎麼辦？”
“給他們一個合理的解釋。”陸錚想了想，“剿匪的說法太牽強——日本人不信。換個說法。”
“什麼說法？”
“蔣介石。我們正在為蔣介石生產軍火——這個說法日本人會信。”
陳有才愣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
“督軍的意思是——讓日本人以為我們的兵工廠是在給中央軍代工？”
“對。透過我們的情報渠道——上海。天津的商行情報站——散佈訊息：東南兵工廠接了中央軍政部的大訂單，為中央軍生產步槍和火炮。訊息要散得自然——不能太刻意，要透過商人之間的閒聊。酒桌上的吹牛。海關報關單上的小細節，一點一點地透露出去。日本人聽到了，會覺得“原來陸錚是在給蔣介石打工”——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兵工廠產能暴增。他們不會懷疑我們在為自己備戰。”
“高明。”陳有才不得不佩服，“日本人最怕的是中國各路軍閥聯合抗日。但如果他們覺得我們在給蔣介石代工——就說明我們跟蔣介石關係正常，沒有反日的意圖。這會降低他們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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