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上海。
入冬後的上海比南京溼冷。風從黃浦江上吹過來，帶著一股鹹腥的水汽，鑽進衣服縫隙裡，貼肉地涼。閘北的街道上行人比夏天少了一半，沿街的店鋪有一部分關了門——不是倒閉，是老闆把貨搬到了法租界的倉庫裡。訊息靈通的人已經聞到了火藥味。
日本海軍陸戰隊的工事還在修。從虹口往西，沿著北四川路一線，沙袋工事已經壘了第三層，上面蓋著偽裝網。鐵絲網從路邊拉到了民房牆壁上，掛著一排排鐵蒺藜。工事後面新挖了交通壕，直通陣地縱深——這不是臨時工事，是長期據點的架勢。
沈國棟站在寶山路一棟三層樓的屋頂上。他穿著一件灰色棉布襖，沒穿軍裝，頭上扣著一頂舊氈帽，乍一看像個做小生意的商人。他身邊蹲著一個年輕的偵察兵，手裡拿著一架蔡司望遠鏡，正對著虹口方向掃。
“團長，日軍第三大隊的工事又往前推了五十米。之前他們的前沿掩體在寶山路東段的電線杆後面，現在挪到了路中間——就是那個堆了沙袋的街口。”
沈國棟接過望遠鏡，順著偵察兵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個街口他太熟悉了——以前是個賣餛飩的攤子，每天早上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附近的工人和學生蹲在路邊吃一碗兩角錢的餛飩，湯裡飄著蔥花和蝦皮。
現在餛飩攤沒了。街口堆著四層沙袋，沙袋後面有兩挺歪把子機槍的槍口，朝著西面——朝著閘北的方向。
“右前方那個灰樓——”偵察兵又指了一個方向，“二樓窗戶後面架了一門迫擊炮。口徑大概七十毫米。炮位用木板擋著，從外面看不見，但昨天下午他們試射了一發——校正彈著點。如果打起來，那個炮位能覆蓋寶山路全線。”
沈國棟放下望遠鏡，沒有說話。他掏出一支菸，用火柴點著，吸了一口。煙在冷風裡散得很快，灰白色的煙霧被風吹成一條線，往法租界的方向飄去。
“三天之內，把日軍從虹口北四川路到江灣路的所有火力點標出來。一個不漏。”他對偵察兵說。“機槍位置。迫擊炮位。指揮所大致位置。彈藥堆放點——全部標清楚。”
“是。”
“還有——如果他們在工事前面加設鐵絲網或者地雷，第一時間報。”
“是。”
沈國棟從屋頂下來，沿著後巷走回團部。團部設在閘北一棟二層小樓裡，樓外沒有任何軍事標誌，連門口的牌子都摘了。他穿過前廳走進裡間，爐子燒著，屋子裡暖和了些。桌上鋪著一張手繪的上海閘北—虹口防務圖，圖上標著藍色和紅色兩種顏色——藍色是東南軍陣地，紅色是日軍工事。
他的副官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張紙。“團長——督軍署密電。”
沈國棟接過電文，快速掃了一遍。電文是陸錚親籤的，內容不長：
“國棟：四門七五山炮已從南京兵工廠出庫。拆解裝箱，偽裝為“築路機械”。三日內運抵上海北站，卸貨後由你的兵接運至閘北指定位置。炮兵班十二人隨行，著便裝。炮位選擇——務必隱蔽，不要在開戰前暴露。陸錚。”
沈國棟看完，把電文放在爐子邊燒了。紙頁捲曲變黑，變成灰燼落在鐵爐蓋上。
“炮到了之後，炮位選在哪裡？”副官問。
沈國棟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閘北區域劃了一個圈。“兩個位置。第一個——寶山路中段那座三層灰樓背後，有一排空置的倉庫。屋頂能架炮，射界覆蓋北四川路一線。第二個——天通庵車站東邊的棚戶區。那地方房子矮。路窄，炮藏在一間大房子裡，只開一個射擊口。日本人從北面推過來的時候，炮口正好對著他們的側翼。”
“兩個炮位——四門炮怎麼分？”
“寶山路放兩門，天通庵放兩門。先運寶山路的——那邊的倉庫老闆是咱們的人，運進去不會被查。”
“明白。”
“還有——炮兵班到了之後不要進團部。直接去寶山路倉庫待命。吃住都在倉庫裡，不許出來。等我的命令。”
副官記下了。沈國棟重新點了一根菸，靠著桌沿，看著地圖上的紅色區域。
“團長——您覺得日本人什麼時候動手？”
“年前。”沈國棟吐了一口煙，看著煙氣往屋頂的方向飄散。“他們不會拖過春節。春節一到，中國人都忙著過年，防禦鬆懈。他們會選那時候動手。”
“那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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