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一日。上海，日本總領事館。
村井倉松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的檔案是兩天前就擬好的，但他在落款日期上猶豫了很久。今天是二十一日——限期從今天算起，四十八小時後就是二十三日。中國人只有兩天時間。
他拿起那支美國產的派克鋼筆，蘸了墨，在檔案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筆鋒剛硬，像在紙面上紮了一刀。簽完字，他把檔案遞給秘書——一個戴金絲眼鏡的日本青年，說話聲音不大。
“送交上海市政府。當面遞交，不要郵寄。告訴張市長——四十八小時內答覆。”
“總領事——如果四十八小時後沒有答覆呢？”
村井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虹口方向的工事已經全部就位，鐵絲網拉了三道，第三大隊計程車兵們在營房裡整裝待發。第四艦隊的兩艘驅逐艦已經進入吳淞口外待命——按照司令部的計劃，一旦通牒被拒絕，炮擊將在四十八小時後開始。
“沒有答覆就是拒絕。到時候——軍方的行動不受外務省約束。”
秘書沒有多問。他接過檔案，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一月二十一日下午。上海市政府。
張群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張通牒——日文和中文兩種文字並排印在紙上，措辭強硬得像最後通牒。他逐字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取締一切反日團體。封閉《申報》等“排日報刊”。賠償日方損失......”他把通牒讀了一遍，抬頭看了看旁邊的秘書。“他們要求四十八小時答覆。四十八小時後——日本人想幹什麼？”
秘書沒有回答。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傳來黃浦江上的汽笛聲，悠長而沉悶。
張群站起來，走到窗前。他今年五十四歲，做了十四年北洋政府的官，又跟著陸錚幹了六年，見過的事不少。但眼前這張紙讓他感到了某種難以言說的不安——不是恐慌，是知道有一件事情已經板上釘釘了，無論怎麼掙扎，它都會發生。
“給南京發密電。”他回到桌前，拿起筆，在電報紙上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但清晰，像路上的人被什麼從後面追著趕出來的筆記：
“督軍鈞鑒：村井總領事今日遞交通牒，限四十八小時答覆，內容包括取締抗日團體。封閉報館。賠償損失等。此等條件上海市政府無法接受。判斷——通牒是藉口，日軍即將開戰。請即指示。張群。”
他寫完，把電報紙交給秘書。“發——加急。”
一月二十一日夜。南京。督軍署作戰室。
電報送來的時候陸錚正在地圖前，手裡拿著紅鉛筆。作戰室裡只有他和陳有才兩個人。爐火燒得旺，碳塊偶爾爆出一聲脆響。牆上的地圖更新了——蔡廷鍇的防區標成了灰色，沈國棟的防區標成了藍色，灰色和藍色之間用虛線連了一條通道。日軍的紅色防區從虹口一直延伸到楊樹浦，像一隻趴著的獸。
“通牒——”陸錚看完張群的電報，把電文放在桌上。“跟柳條湖之前日本人的套路一模一樣。先在東北炸鐵路——然後遞通牒——最後動手。上海也是一樣的劇本：先提一箇中國不可能答應的條件，然後“因中方拒絕，被迫採取自衛措施”。”
陳有才站在旁邊。“督軍，張市長還在等指示。怎麼回？”
陸錚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筆。他想了想，然後在電報紙上寫：
“張市長鑑：通牒條件不應答，不可答，不能答。但不需斷然拒絕。拖——以“需向南京請示”為由，向日本總領事館請求寬限。能拖一天拖一天，拖到最後一刻。同時——通知沈國棟和蔡廷鍇：全軍進入最高戒備，但一切行動以日軍先開火為訊號。日軍不開第一槍，我們不開第一槍。等他們先打——我們再打。”
他把電報紙遞給陳有才。“發。”
“督軍——如果日本人不等答覆就動手呢？”
“那我們也在等。等他開了第一槍——我們全中國的報紙都會寫：“日軍不宣而戰，悍然進攻上海。中國軍隊被迫自衛。”這個“被迫”兩個字——是全國民心。”
陳有才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陸錚叫住了他。
“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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