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東京的震動十月二十七日。東京，陸軍省。
陸軍省大樓是東京最沉悶的建築之一——灰色的花崗岩牆面，窄而高的窗戶，走廊裡永遠迴盪著皮鞋叩擊地面的回聲。軍務局局長永田鐵山站在三樓會議室的窗前，看著樓下庭院裡那棵銀杏樹，葉子正在變黃，風一吹，有些已經落下來了。
會議桌上攤著兩份檔案。一份是關東軍發來的密電——土肥原賢二“病故”的詳細說明。另一份是特高課從上海發來的情報摘要，裡面附了陸錚最近三個月的公開活動記錄和一份《申報》剪報——陸錚的通電全文：“不當亡國奴者，請隨我來。”
會議室裡坐著五個人：軍務局長永田鐵山。參謀本部第二部長建川美次。陸軍省次官杉山元。外務省東亞局長有田八郎，以及關東軍駐東京聯絡官石原。除了石原本人跟關東軍有直接關聯之外，在座的其他人都是東京中樞的決策者。
桌上放著熱茶，但沒人喝。
“病故。”杉山元先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信任。他是陸軍省次官，掌管陸軍日常行政，名義上比在座所有人官銜都高半級。“一個陸軍少將，在瀋陽的街道上“病故”？土肥原的身體狀況我知道——他每年體檢，心臟沒問題，血壓沒問題。“病故”——誰信？”
“信不信不重要。”建川美次說。他是參謀本部第二部長，負責情報工作。“關鍵是——對外怎麼說。國聯調查團還在中國。土肥原的身份太敏感了——關東軍特務機關長，中國的“知名人物”。如果讓國聯知道他是被當街打死的——丟的是整個日本陸軍的臉。”
有田八郎是外務省東亞局長，穿西裝，打領帶，跟周圍幾個穿軍裝的人顯得格格不入。他清了一下嗓子。
“各位，外務省的態度是這樣的——我們不反對軍方採取“必要的報復措施”。但如果措施過於激進，導致上海或青島方向的事態失控——國聯的制裁就會從“譴責”升級為“實質行動”。英美的海軍正在太平洋集結。這個時間節點上擴大戰事——外務省認為不明智。”
“不明智？”石原冷笑著反駁。“土肥原少將被殺了——這是對日本帝國軍人的公開處決。如果連這種程度的挑釁都不還手，中國各地的反日分子會認為日本的陸軍是紙老虎。東北的抵抗會更猖獗——馬占山現在還在北滿騷擾我們的補給線。”
“所以我說“必要的報復措施”。”有田八郎冷靜地說。“但要有選擇性，要有節制。打一個點——不是打一整條線。比如——上海。海軍陸戰隊正在增兵上海，製造一個區域性衝突，逼南京方面表態。但不宜把整個東南沿海全部點燃。那樣的話，英美會認為日本是在打破九國公約。”
永田鐵山聽完兩邊的話，沉默了一會兒。他是軍務局長，名義上也是今天會議的主持者。他拿起關東軍那份密電，再次看了一眼最後兩行字：“關東軍建議：將陸錚列為“帝國首要敵手””。
“把陸錚列為敵手——”永田鐵山唸了一遍，看向石原。“你確定他是土肥原之死的直接策劃者？”
“沒有直接證據。”石原實話實說。因為他知道在永田鐵山面前撒謊沒有意義。“但推理鏈條是這樣的——全中國能打出那槍的狙擊手不超過五個。其中四個在北方的軍閥部隊裡，沒有動機也沒有能力滲透到瀋陽。唯一一個在南方的，是陸錚的人。而且陸錚在滿洲經營多年，他在瀋陽城裡有人脈。暗商系統——他的商隊遍佈東北。”
“推理不代替證據。如果將來有朝一日我們跟南京談判，你說“土肥原是被陸錚殺的”——日本人拿不出證據，就是栽贓。國際輿論站不住腳。”永田鐵山說。
“所以不公開。”石原說。“我們心裡知道是誰幹的就行。證據的事——我已經在查了。子彈碎片已經送到東京技術本部做分析，如果彈頭跟東南兵工廠生產的彈藥成分一致，那就是鐵證。但即使現在沒有鐵證——報復也不能等。等證據出來再行動，陸錚已經又壯大了兩倍。”
杉山元把話接過來，總結了一下：“各位，我說一個折中的方案。第一——土肥原之死，對外統一口徑：“病故”。第二——報復行動分兩線。海軍線：上海方向增兵，製造區域性摩擦。陸軍線：關東軍向熱河邊境增兵。兩線同時施壓——讓南京和東南都感到壓力，但都不至於全面開戰。第三——陸錚這個人，先不公開定性為“敵手”。定性了就是承認我們怕他——但內部檔案上，他列為“重點關注物件”。在座的各位有沒有異議？”
沒有人說“有”。
“那就按這個方案辦。”杉山元合上資料夾。“海軍那邊——我去跟海軍省協調。關東軍那邊——石原，你回去跟本莊繁司令官說清楚：熱河方向的行動可以加速，但不要越過長城線。越過長城，性質就變了——變成了全面侵華。”
石原點頭。“明白了。不越長城——但在長城外施壓，讓蔣介石坐不住。”
“至於陸錚——”永田鐵山最後補充了一句，“讓特高課在南京。上海。杭州。福建——所有他控制的城市裡加派人手。情報線的目標是搞清楚兩件事：第一，他的兵工廠具體產什麼，產能多大。第二，他除了二十個師之外，還有沒有隱藏的軍事力量。土肥原在的時候，他對陸錚的情報網是最密的。土肥原一死——這張網斷了。接上它。”
“是。”
會議散了。石原走出會議室時，經過走廊盡頭的視窗，看見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又落了幾片。
東京的秋天到了。
他拿出隨身帶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用鉛筆寫著三個字：陸。錚。亡。
後面畫了兩個圈。他把第一個圈塗黑了。
還有兩個。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土肥原一死，滿洲建國至少推遲一個月。溥儀猶豫，關東軍在滿洲的控制力出現短期真空。北滿的馬占山還在抵抗——雖然彈盡糧絕，但殘部還在騷擾鐵路線。這筆賬——都得算在陸錚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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