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日。上海。《申報》報館。
排版車間裡的鉛字排列機嘎嗒嘎嗒響了一整夜。印刷機在凌晨三點開始運轉——滾筒轉起來的聲音在空蕩的車間裡迴響，像什麼東西被壓碎了又重組。
清晨五點，第一份《申報》從機器上下來。頭版頭條的標題用了大號鉛字：
“江橋激戰七晝夜 馬占山部退守三家子”
副標題略小一號：“日軍傷亡三千 我雖退猶榮”
排版工人站在機器旁邊，看著那張報紙從滾筒上滑出來，紙張上還帶著油墨的溫熱。他拿起一份，在燈光下仔細看了看頭版的標題，然後放下，繼續去搬紙。
“馬占山——”他嘟囔了一句。“這人厲害。日本人打了七天，他退了但沒垮。”
旁邊的人接話：“南邊還有個更厲害的。陸錚。通電喊了“不當亡國奴者請隨我來”——現在全國都在傳這句話。”
“這倆人——一個在北邊打，一個在南邊喊。南北呼應了。”
“不只是喊。我聽說陸錚往長城送了冬裝和彈藥，往天津運了槍。他真幹了。”
排版車間裡安靜了幾秒，然後繼續響起了機器的聲音。
同一天。北平。
燕京大學的操場上站滿了人。學生。老師。附近的老百姓——黑壓壓一片，沿著操場邊緣站了一圈。操場正中央搭了一個簡易的木臺子，臺上拉著一條橫幅，上面寫著：“向馬占山將軍致敬！向陸錚督辦致敬！”
臺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學生——學生會主席，姓趙，瘦高個，穿著半舊的學生制服。他對著臺下喊：
“東北丟了！熱河危險！上海那邊日本人也在增兵！全國都在退——只有兩個人沒退。馬占山在嫩江橋打了七天七夜，陸錚在南京通電全國“不當亡國奴者請隨我來”。我們學生——拿著筆。拿著書——我們能做什麼？”
臺下有人喊：“上街！遊行！”
趙主席把聲音抬高了八度：“遊行！抗議！讓全國看到——中國有不退的人！中國有不怕死的人！我們學生——今天就上街！”
操場上響起一陣吼聲，像海浪拍在堤壩上。
遊行隊伍從燕京大學出發，沿著北平的大街往南走。隊伍前面的學生舉著一面大旗，上面寫著“抗日救國”四個大字，後面跟著的人舉著各式各樣的小旗子——有的寫著“收復東北”，有的寫著“學習馬占山”，有的寫著“陸錚通電 舉國振奮”。路邊的老百姓站在人行道上看著，有人揮了揮手，有人紅了眼眶。
同一天。上海。
同樣的遊行發生在南京路上。規模更大——上海的工人。學生。市民加起來有上萬人。隊伍從南京路出發，一直走到外灘。隊伍最前面的人舉著橫幅，橫幅上寫著：“馬占山——東北的脊樑！陸錚——全國的旗幟！”旁邊還有人舉著一幅大照片——是陸錚通電那天《申報》頭版的照片，標題隱約可見。
外灘的風很大，黃浦江上的水浪拍打著堤岸。萬國建築群的輪廓在黃昏的光線裡顯得灰濛濛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畫。隊伍在外灘停了下來，所有人面朝江面，齊聲喊了一遍口號。喊完之後沒有散，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江風從水面上刮過來，把人群裡隱隱約約的抽泣聲蓋住了。
“中國......”
“中國有硬骨頭。”
十一月八日。南昌。
蔣介石行營。
陳布雷拿著一沓報紙走進辦公室。報紙全是這些天的——北平《晨報》。上海《申報》。天津《大公報》。漢口《中央日報》——每份報紙的頭版都跟馬占山和陸錚有關。
他輕輕敲了敲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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