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但不能接得太實。名義上按委員長的意思部署防務——但實際作戰的時候，誰擋得住日本人的炮火就跟誰聯手。陸錚在上海有駐軍。有暗兵。有工事。我們的兵剛到上海，對地形不熟，跟日本人也沒交過手。硬撐著“獨立作戰”——是拿廣東子弟兵的命去填。”
蔡廷鍇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說具體一點。”
“具體就是——陣地可以分開守，但指揮不能分開。我們守閘北西段，他們守閘北東段。中間留一條聯絡通道——日本人的炮火一響，兩邊能互相策應。名義上“各自為戰”，實際上隨時可以合流。”
蔡廷鍇想了一會兒。“委員長那邊——怎麼交代？”
“就說“防區已按命令劃分完畢。各部正在構築工事。等日本人動手了，再視戰況調整部署。”——戰況調整，這四個字就是餘地。打起來以後，我們跟陸錚的人怎麼配合，委員長在南昌看不到。”
蔡廷鍇點了點頭。“行。你給沈國棟回一封信——話要客氣，但不能承諾太滿。就說：“並肩禦侮，責無旁貸。具體配合事宜，戰前當面磋商。”——當面磋商，意思是現在不便多談，但槍一響就能談。”
十一月十五日。上海，法租界。
和平飯店的咖啡廳裡坐著一個穿西裝的日本人，大約四十出頭，下頜留著一小撮鬍子。他面前擺著一杯咖啡，沒怎麼喝，目光時不時掃向門口。他在等一個人。
十分鐘後，一個穿灰呢大衣的中國男人推門進來，視線在廳裡掃了一圈，然後徑直走向日本人那張桌子，在他對面坐下。
“村田先生？”中國男人用日語問了一句。
日本人微微點頭，打量了一下對面的人——年齡不大，三十多歲，灰色呢大衣料子一般，但剪裁得體。“是。請問先生怎麼稱呼？”
“姓劉。上海特工處的。有人讓我來跟您說幾句話。”
“什麼話？”
“只說一句——“十九路軍是中央軍序列，蔣委員長的嫡系。蔣很看重上海。””中國男人說完這句話，端起了桌上那杯白水，像什麼都沒說過一樣。
日本人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在那張中國面孔上停了兩秒，然後同樣端起了咖啡杯。“這杯咖啡不錯。上海是個好地方。”
“上海的天氣不太好。又快變天了。”中國男人放下水杯，站起來。“村田先生，告辭了。”
“慢走。”
中國男人走後，村田又坐了幾分鐘，確認沒有被跟蹤，才起身離開。他回到日本總領事館，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接東京。外務省東亞局。有田局長——”他說。“上海這邊有情況。中國方面有人傳話說，十九路軍是蔣介石的嫡系。但據我觀察，這更可能是蔣介石故意遞過來的——他想讓我們把陸錚和蔣介石混為一談。我的判斷是：蔣介石在推陸錚上前線。”
電話那頭的有田八郎沉默了幾秒。“知道了。繼續觀察。重點看十九路軍跟東南軍之間有沒有實際的配合行動。如果有——說明他們聯手了。如果沒有——說明蔣介石的“暗示”是真實的。”
“明白。”
村田結束通話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上海的夜色——遠處虹口的方向，日本海軍陸戰隊的營房裡燈火通明。近處法租界的街道上，黃包車正叮叮噹噹地駛過。
“兩條線——陸錚和蔣介石。”他低聲說。“哪一條是真的？還是兩條都在動？”
他掏出一個筆記本，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十一月十五日。中方特工口頭傳遞：十九路軍系蔣嫡系，蔣看重上海。似為故意釋放之訊號——意圖將日軍矛頭引向十九路軍，從而減輕陸錚方向之壓力。”
“假傳？還是真話？”
他合上筆記本，沒有得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