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這兒。”軍醫指了指旁邊一張空床，“先止血。”
衛生員衝上來，用燒酒沖洗傷口。傷員疼得渾身抽搐，咬著一截木棍，發出沉悶的嗚咽聲。
軍醫洗了洗手——用剩下的半瓶燒酒——走過來檢查傷口。他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隻手保不住了。得截。”
傷員聽到了這句話。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不要......不要砍......我還能拿刀......”
軍醫沒有說話。他轉身從消毒盤裡取出一把截肢鋸——那其實是一把普通的木工鋸，只是用燒酒泡過。
“按住他。”
四個衛生員按住了傷員的四肢。傷員掙扎著，力量大得驚人——一個衛生員差點被他甩開。
“好了。”軍醫的聲音平靜而殘酷，“咬緊了。”
鋸子切進了皮肉。傷員的慘叫聲在簡陋的手術室裡迴盪，透過沒有玻璃的窗戶傳到了外面的弄堂裡。
弄堂裡，正在後送的傷員們聽到了這聲慘叫。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更緊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或者閉上了眼睛。
下午一點，第一批傷員後送完畢。緊接著，反方向的運輸開始了——東南軍從寶山路南段的彈藥庫裡調出了兩百箱子彈和三十箱手榴彈，透過興隆弄運往六十師的陣地。
沈國棟親自站在弄堂東口，指揮著彈藥的搬運。他看著那些扛著彈藥箱在弄堂裡快步跑過的民夫——這些人不是軍人，是上海本地的老百姓。他們穿著破舊的棉襖，臉上滿是灰土，但每一步都跑得又快又穩。
一個年紀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扛著一箱子彈跑過來，箱子比他的上半身還寬。沈國棟伸手扶了他一把。
“小夥子，哪來的？”
“閘北本地的。”年輕人喘著粗氣，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爹開的雜貨鋪被日本人炸了。我反正沒地方去了——幫你們搬東西，也算打鬼子。”
沈國棟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隱蔽。別在弄堂中間跑——貼著牆根。”
年輕人點頭，扛著箱子衝進了弄堂。
就在這時，六十師的聯絡官從弄堂那頭走了過來。他是個三十出頭的上尉，穿著跟普通士兵一樣的灰布軍裝，只是袖口上多了一道紅圈——那是十九路軍的標識。
他走到沈國棟面前，立正敬禮。
“沈團長——我是六十師聯絡官，姓陳。沈師長讓我來當面致謝。”
沈國棟擺了擺手。“不用謝。一條戰線上的弟兄，分什麼你我。”
陳聯絡官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沈團長，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聲。我們蔡長官接到南京方面的密令——要求我們跟東南軍’劃界’，‘建議協調行動’，不要混合編制。”
沈國棟看了他一眼。“蔡長官怎麼回的？”
“蔡長官說——‘並肩禦侮，責無旁貸。具體配合事宜，戰前當面磋商。’”陳聯絡官的嘴角微微上揚，“但蔡長官還私下跟沈師長說了一句——‘槍響了，誰擋得住日本人的炮火就跟誰聯手。委員長在南昌看不到前線。’”
沈國棟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
“回去告訴沈師長——這條通道隨時開著。你們的人隨時可以過來。彈藥不夠了，找我要。傷員要後送，找我要。日本人打過來了，也找我要。”
陳聯絡官握住了他的手。兩隻手都粗糙。冰冷，但握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種溫度從掌心傳過來——不是體溫，是一種比體溫更深層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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