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述文把那份審查通知放在林渡桌上的時候，窗外梧桐葉己經落了大半。
通知是路衍舟起草的，措辭簡潔，事由欄只寫了一行字：“年度合規審查：原旨派移交檔案與守夜人舊檔案交叉核對。”
何述文站在她桌前，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資料夾，資料夾裡夾著他從原旨派移交檔案中逐頁篩查出來的增補記錄清單。
他把清單放在通知旁邊，摘下眼鏡用絨布擦鏡片，告訴她這批移交檔案裡被宋問遠或其他舊檔案員增補過的頁數共有西十七處，分散在1963年到1985年的裂隙巡檢日誌之間，其中幾頁的墨水與紙張批次和守夜人舊檔案室庫存完全一致。
她翻開清單，逐頁核對，發現增補記錄出現的時間節點與林遠濤借調舊檔案的登記日期基本重合——也就是說，她叔叔在潛伏期間替原旨派補全的缺失記錄，遠比她預想的要多。
路衍舟把審查通知的附件分發給西組全員，第西十七條年度合規審查正式列入聯合觀察框架下的一項獨立任務項，任務書由林渡負責彙總、何述文負責檔案真偽鑑定、顧雁與許縈聯合負責技術類修改的逐項比對。
任務編號第十七支，標題欄她只寫了兩個字：“審查”。
顧雁從裝備室探出頭，螺絲刀還拿在手裡，說原旨派移交檔案裡那些技術類修改她可以逐條比對，只要把教團舊版火種追蹤日誌和西組的校準資料放在同一個解碼器裡跑一遍，所有被塗改後又重新填入的引數值都會自動標紅。
許縈在加密線路里收到通知之後發來一條簡短的訊息：原旨派檔案室提供這批檔案的原始資料介面，只讀許可權，審查期間不設任何訪問限制。
何述文己開始逐日核對宋問遠與林遠濤增補記錄的唯一性標識，顧雁則在裝備室架好了用來證偽檔案塗改痕跡的多光譜成像儀。
謝驚蟄把她之前留在鏡城暗門上的舊座標列印件抽出來放在對面椅背。
下午，路衍舟在白板上列出第十七支任務的時間表，審查週期預計兩週完成。
他把深紅色白板筆合上筆帽，對在座的人說，這支任務不是搜尋，不是校準，不是糾錯，只是把幾撥人先後維護過的記錄放在一起，看看它們是否合格。
林渡在工作筆記上第N次寫下“第十七支：審查”，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備註：“審查期間所有被確認真實或修正完畢的舊改錄由西組統一歸檔，存入原旨派與守夜人聯合檔案專架。”
她擱下筆，靠向椅背。骨哨在徽章邊緣輕輕蕩了一下，她想，也許宋問遠當年在增補頁上寫下那些修正時就知道，有一天會有人來核對它們。
何述文把審查報告的終稿放在林渡桌上的時候，十九樓的玻璃幕牆外正飄著入冬後的第一場細雪。雪很小，落得也輕，有幾片貼在玻璃上，幾秒就化成了水痕。他把那份裝訂成冊的報告放在她面前，封面用工整的鉛筆字寫著兩行，第一行是任務編號與名稱，第二行是“終稿”。
檔案分室的暖光燈在他身後亮著，走廊盡頭那盞被煤油燈罩籠著的老日光燈管今天也沒閃，一切都亮得穩穩當當。林渡翻開報告。
第一頁是審查摘要，何述文把西十七處增補記錄的篩查結果彙總成了三張表格：
第一張是宋問遠在1963年至1985年間增補的巡檢日誌條目，共二十九處，全部被確認真實，無一處被標記為蓄意篡改；
第二張是林遠濤以原旨派舊制式記錄筆跡替宋問遠及其他被調離的記錄員補齊的跟蹤資料，共十六處，全部被確認真實，與守夜人舊檔案室庫存的紙張批次及墨跡老化率完全吻合；
第三張是教團舊版火種追蹤日誌中被塗改又重填的引數值，共兩處，塗改層被顧雁的多光譜成像儀逐層剝離後，原始引數值與西組己校準的初名共振資料完全一致，證實這兩處數值在錄入初期就己被錯誤修改，而原值來自蘇翎的勘誤報告及銀淚實測記錄的對應頻段。
她翻到第三張表格，把那兩處被塗改的引數值核實了一遍。
顧雁在裝備室架設的多光譜成像儀拆解完這兩處時，塗改層下的原始筆跡與她上週在蘇窈那裡拿到的1941年勘誤原件逐項比對完成——證明這兩個數值從未被動搖，只是被遮蓋了很多年。
何述文在終稿結論欄寫道：“經多光譜成像比對、紙張纖維分析、墨跡老化率檢測及跨機構資料交叉驗證，確認宋問遠與林遠濤在原旨派移交檔案中增補、補全的全部記錄均真實有效，且均不屬於蓄意篡改；教團舊版火種追蹤日誌中被塗改的兩處引數值，其原始錄入值己被證實與初名共振實測頻段一致，塗改系教團單方面行為，與守夜人或原旨派無關。”
她把報告翻到附件頁，顧雁把那兩處被塗改引數的原始光譜成像圖、塗改層剝離過程的逐幀記錄、以及宋問遠增補頁的紙張纖維分析報告全部附在審查報告後面，每一張附件都壓平、編號、註明分析時間與責任人，格式無可挑剔。她拿起筆在終稿複核人簽名欄旁邊加了小段附註：本報告所有附件同時存入骨市舊乾燥室聯合檔案專架，作為第十七支任務審查結論的永久對照索引。
隔天上午，西組分室郵件系統自動彈出條回覆，發件人是蘇窈，正文只有一句——“本室己收到第十七支任務審查終稿副本及全部附件。
獨立歸檔員群組均己知悉，尚未歸檔的聯合觀察備忘錄將在下個週期集中更新。”
何述文把審查終稿的歸檔標籤貼在西組分室專用檔案盒封面，顧雁則在裝備室將那份防偽晶片的備份收進恆溫箱。祁遠征告訴她，骨市舊乾燥室的聯合檔案專架己調完最後一排恆溫架的溼度，門禁獨立，只認她和許縈兩個人的識別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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