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走進聯合檔案室，手從骨白色的架子上划過去。舊押品架收骸者重新打磨過，摸上去不像骨頭，像被用了很久的舊瓷碗沿——溫的，但又不是體溫那種溫。恆溫架在牆角低低地嗡鳴，頻率和西組分室那臺老式除溼機差不多。
蘇窈站在專架前面，袖口沾著骨灰。她把一個檔案盒開啟，裡面幾沓舊紙，邊緣發黃。“顧思岸的維修記錄底單，加上陶問秋的恆溫釉料配方原件。這一格滿了。”
林渡把編號記在工作筆記上。蘇窈合上盒蓋，骨片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然後指了指專架最下層靠右的位置。那一格空著，擱板內側貼了張便條，何述文的鉛筆字：“預留——初名對話記錄。”
“陳述上週把她和初名首次碰面的記錄掃描上傳了。等全部整理完就能歸檔。”林渡在便條旁邊用鉛筆畫了個圈。蘇窈點點頭，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爸最近怎麼樣？”
“能扶著助步器從臥室走到廚房了。昨天自己挪到陽臺，在暖氣片旁邊坐了很久。”
蘇窈沒應聲。她從工作臺抽屜裡拿出一個扁扁的骨白色盒子，沒有標籤，只有一枚收骸者的舊式骨痕。
“衛國平上週寄來的。退休之後翻舊衣櫃，在底層摸到的。”
盒子開啟。一副舊皮手套，掌心磨亮了，左手食指指尖有一小塊焦痕。手套下面壓著一張對摺的便條。衛國平的字。墨水褪了些，但架子和筆鋒都還在。
遠洲的。當年留下的，說以後給渡渡。物歸原主。
林渡把手套拿起來。左手食指那塊焦痕和父親現在用的那副一模一樣。她把便條摺好，手套翻過來，內側襯裡己經磨薄了。父親用鋼筆寫在襯裡上的字還在：渡渡，西歲，發燒。手套借你戴。
她把手套裝進口袋。口袋裡還有顧思岸的恆溫釉料罐蓋、陸徵的舊按壓筆、衛國平的煤油燈。口袋內側己經被這些零碎磨出了一小塊淺印。
蘇窈從抽屜裡又拿出一個檔案盒，比剛才那個更舊。盒蓋用鉛筆寫了兩個字：“舊物。”
“從中心檔案室廢棄錯標類裡翻出來的最後一批遺漏件。”
她開啟蓋子。裡面不是檔案。一枚生鏽的錨點發射器保險扣，溫晴上次來查資料時掉的。一本守夜人舊版訓練手冊，翻爛了。祁遠征的舊護腕也在，去年修鏡城迴路時被扯掉的，他找了好幾回。還有一枚恆溫釉料樣品，用了一半——顧雁的，她叔公留給她的，剩下一半在裝備室抽屜裡受潮了，蘇窈幫她重新封了層。
蘇窈從盒底又摸出一顆骨白色紐扣。很小，背面刻著己經模糊的編號。
“訓練場一號靜音室。牆角縫裡。卡在隔音板夾縫，保潔員幾個月都沒掃出來。”
林渡接過去。陳述第一次做靜室測試時沈玦給她的備用封縛印維持器上的扣子。那天陳述從靜音室出來，一邊揉著被頭戴裝置壓亂的頭髮一邊說釦子掉了，找了一下午。林渡當時說沒關係，備用釦子有的是。
她把釦子攥在手心。
蘇窈把“舊物”檔案盒合上。“這些就不編號了。放最上面那格，誰想起來了自己來看。”
她把盒子放在最高的那層專架上。旁邊是何述文編的那本聯合索引目錄，三百多頁。再旁邊是一盞煤油燈。燈芯是新換的，火苗不大，但很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