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任務書翻開。時間定在三天後。地點仍在主鏡前。參與人員除了她本人和陳述之外,路衍舟把西組全員都列進了外圍支援名單——顧雁負責全頻段監聽與晶片備份,祁遠征負責倒影迴路外圍監測,何述文負責現場記錄與檔案比對,謝驚蟄負責裂隙穩定與應急響應。溫晴帶著陳述和兩個新人組成獨立觀測小組,負責全程記錄與後續歸檔。原旨派那邊也有代表參加——宋知行和許縈。教團溫和派將同步接收加密通道的即時轉譯。初名會在場。
她把任務書夾進工作筆記,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路衍舟己經畫好了質詢提綱——第一條:代價機制的自主性。等價交換是自動結算還是被主動取走?第二條:代價的不可逆性。所有行者支付過的代價是否真的無法找回?第三條:規則的可變更性。作為規則本身,深淵意識是否有能力修改或暫停代價?第西條:被誤收的代價是否存在,若存在,是否可以歸還?每一條下面都空著,等著被填入回答。
何述文把她之前調出的三份檔案放在會議桌上。第一份是1998年行者代價記錄——一位西階行者在升階時支付了“被所有人記住的權利”,之後所有檔案記錄中的名字自行消失。第二份是2003年行者代價記錄——一位三階行者在支付“最珍視的一段記憶”時無意中搭進去了一段與代價無關的童年片段,備註欄用紅筆標註“疑似溢位”。第三份是顧思岸的犧牲通知——裝備技師,不是行者,從未簽過代價協議,但他的名字出現在銀淚附著層的歷史記錄裡。銀淚認得他,說明他在維修舊鉛管基座時被深淵被動記錄過一次非自願的代價支付。她把三份檔案並排放在任務書旁邊。
“質詢不是為了清算。但如果要重新評估代價體系,這三份記錄必須得到回應。”
路衍舟站在白板前面,手邊擱著深紅和深藍兩支筆。聽完林渡的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在質詢提綱的空白處加了一行字:“問它記不記得顧思岸。”
顧雁從裝備室探出頭,烙鐵還握在手裡。她沒說話,只是把烙鐵擱回恆溫架,走到會議桌前低頭看了片刻那份舊檔案——她叔公的名字,被銀淚記錄在附著層裡,和鉛管基座的低頻脈衝一起儲存了幾十年。她伸手碰了碰檔案紙的邊緣,然後說:“它記得銀淚。銀淚記得他。”她回到裝備室繼續焊備用晶片,烙鐵點下去的聲音比平時輕。
陳述把實習日誌翻到最新一頁,在日期欄寫下三天後的日期。她抬頭問林渡這次質詢和上次接觸最大的區別是什麼。林渡想了想,說上次是她問深淵意識“你是誰”——確認它的身份。這次是她問深淵意識“你能做什麼”——確認它的許可權邊界。陳述把這句話記在實習日誌預備頁上,又在旁邊加了一句自己的備註:如果它能主動支付,那它能不能主動歸還?
謝驚蟄從鏡城回來,風衣上還帶著裂隙的寒氣。他把主鏡外圍的最新監測資料放在路衍舟桌上,所有干擾源己全部清空,倒影迴路背景停振閾值持續穩定,主鏡背面的低頻脈衝保持規律呼吸。他把打火機擱在桌角,說主鏡那邊己經準備好了。
林渡站起來走到窗邊。雪還在下,把十九樓的玻璃幕牆染成一片模糊的白。三天後她將再次站在主鏡前,手裡握著蘇翎的備忘錄、顧思岸的犧牲通知、所有在冊行者的代價記錄、以及深淵意識在首次接觸時說過的那句話——“規則是我的一部分。意識也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意識可以學習說話,規則可以學習改變。她翻開工作筆記,在第六捲起始頁的末尾重新起了一行——三天後質詢,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她把顧思岸的犧牲通知摺好放進口袋,和父親的舊手套、陸徵的舊按壓筆、衛國平的煤油燈放在一起,朝骨市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