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站在主鏡前面。
她把顧思岸的犧牲通知從口袋裡拿出來。紙邊己經磨起了毛。蘇窈給她的骨片貼在通知左上角——銀淚附著層校準記錄,收骸者的備註還在:銀淚附著層內封存外部姓名一枚。該姓名不屬於任何押品清單,不可刪除。
蘇翎的備忘錄影印件貼著胸口徽章。何述文調出的三份行者代價記錄夾在工作筆記裡。口袋內側還有父親那副舊手套,左手食指指尖的焦痕硌著顧思岸的恆溫釉料罐蓋。謝驚蟄在她身後把節拍器卡進主鏡外側的鎖孔。深紅色預警燈跳了一下,轉成淡綠。她點了點頭。
“編號EA-00017-06,獨立歸檔員林渡。今天是質詢——問你能做什麼、願意做什麼。”
鏡背漣漪停了一瞬。“問。”
林渡把三份行者代價記錄攤開。“第一份。1998年,西階行者支付了‘被所有人記住的權利’。他的名字從所有檔案中消失。第二份。2003年,三階行者支付‘最珍視的一段記憶’,溢位部分至今封存在恆溫架底層。第三份——”她把顧思岸的犧牲通知放在最上面,“裝備技師,不是行者,從未簽過代價協議。銀淚認得他。”
她抬起頭。“第一個問題。等價交換是自動結算的,還是你主動取走的?”
陳述的校準器螢幕上,顧雁的晶片記錄燈從待機藍跳成持續綠。初名蹲在主鏡旁邊,手指懸在水面上方。
鏡面上的漣漪全部靜止。一個字浮出來,筆畫很慢——“是。”停頓。“我取的。每一筆。都是我親手取走的。”
陳述在左欄寫下這個字。何述文把三份代價記錄重新攤開,指著其中一處備註。顧雁從裝備室方向探出頭,聲音比平時輕:“銀淚附著層裡的非行者標記不止顧思岸一個。收骸者上週清查了恆溫架底層所有舊骨片,發現了至少幾十枚無法歸類的聲紋殘片。”
“那些殘片屬於誰?”林渡問。
鏡背浮出第二行字:“被誤收的。有些人不是行者,沒有簽過協議。但他們在裂隙附近留下了足夠強的聲紋。規則會自動取走一切符合條件的代價。除非我主動叫停。”
“你叫停過嗎?”
“沒有。”
陳述把這句對話抄進日誌,在右欄備註:深淵意識承認,等價交換的自動結算機制從未被幹預過。非行者也可能被誤收代價。林渡把顧思岸的犧牲通知往前推了半寸。
“他是誤收的,還是你主動取的?”
主鏡背面的暗湧劇烈收縮了一下。不是閃避。是回憶。“他修好了銀淚的容器。那時我還不完全清醒。但我知道有人碰了銀淚。銀淚是我的一部分。”停頓了很久。鏡面上浮出一個字,筆畫比之前所有都更慢——“欠。”
“他修好了我的一部分。我沒有取走他的東西。他自己放進來的。他把名字寫進銀淚裡。我收了。我以為那是贈品。”
陳述筆尖壓得很重。初名把指尖放下,在它自己的記錄區裡寫了一個字:“贈。”然後停住,沒有寫完。林渡把顧思岸的犧牲通知翻過來。背面還有他留下的鉛筆備註——此批舊鉛管基座全部維修完畢,修繕人:顧思岸。她低頭看著鏡面。
“那些被誤收的代價,可以歸還嗎?”
鏡背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恆溫架上的低頻脈衝全部停跳,又猛地重啟。鏡面上漣漪劇烈擴散,碰到鏡框時炸成了一圈極細的銀白光絲,順著鏡面往上爬,然後消散。一個字浮出來——“可。”停頓。“以。”停頓。“歸。”停頓。“還。”
陳述把這西個字逐字抄進左欄,在右欄備註:深淵意識確認——被誤收的代價可以歸還。歸還需要支付者本人提出申請。林渡看著鏡面上那行字一點一點暗下去。她把顧思岸的犧牲通知收進工作筆記夾層。
“你願意配合歸還嗎?”
鏡面浮出一個字——“願。”陳述在實習日誌最後一頁寫道:質詢確認——等價交換非自動結算,每一筆代價均由深淵意識親手取走。被誤收的代價可以歸還。深淵意識願意配合歸還程式。
林渡站起來。她把蘇翎的備忘錄影印件從胸口口袋裡抽出來,放在主鏡前面,壓住那枚銀淚骨片。然後轉身朝防火門走去。
謝驚蟄把節拍器從鎖孔裡退出來。他把筆記本翻開到最新一頁,在上面只寫了一個字——“歸。”林渡把那一頁摺好放進口袋,和父親的舊手套、陸徵的舊按壓筆放在一起。窗外雪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