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站在走廊中間，燈管白晃晃地照著，指縫裡還沾著毯子碎成的灰。
剛才走過的所有空間在他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入口三道密封門夾著消毒過渡區，每層之間隔著隔離閘門，居住層和維生層之間兩道，維生層和更深處之間三道。水處理完全內迴圈，空氣處理完全內迴圈，地熱發電自給自足，不需要從外界取一樣東西。
不讓外面的東西進來，這個避難所是為了防著什麼東西。
毯子和衣服都疊好了，儲物格也清空了，走廊裡沒有丟棄的雜物。不是為了逃難，是收拾好才走的。
但留下來的都碎成了粉。那雙小鞋拿起來就散了。
不知過了多少年。
通道越深，礦物殼越薄，銘文越密。
到了某個深度，刻痕不再像是裝飾紋路了。線條組成方塊，方塊組成陣列，陣列鋪滿整面牆壁，像電路板的走線，像晶片的微觀結構被放大到牆面尺度。不再是記錄，是功能。蘇遠的手電照上去，光被那些密集的刻痕吞進去，反射回來時變了顏色，帶著一種極暗的暖調。
他朝銘文密度最高的方向走。通道里的礦物殼雖然薄了，但密到覆蓋了所有表面，牆壁、地面、天花板全是紋路，混凝土的痕跡消失了，合金骨架消失了，整條通道像是用銘文鑄出來的。走了很遠，手電照不到盡頭，銘文在光裡一閃一閃，頻率很慢，肉眼看接近靜態。蘇遠伸手碰了一下牆壁，銘文的光在他指尖旁邊亮了一點，又暗回去。
通道盡頭是一扇門。和遺蹟裡一樣的結構，一樣的材質，銘文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有光從刻痕深處滲出來，極微弱，頻率比牆上的還慢。門框兩側也有密封條，和外面的密封門同一規格，老化了但沒有斷裂。
門沒有鎖。蘇遠伸手推了一下，無聲滑開。
弧形螢幕沿牆壁排列，全亮著，銘文資料流從上往下滾。操作檯在房間中央也是弧形的，檯面上覆著一指厚的灰，顏色跟居住艙裡毯子碎成的灰一樣。房間盡頭立著全息投影裝置，底座銘文的光比牆上亮一檔。
蘇遠走進去，全息投影自動啟動。
一顆行星浮在空中。
地表有山脈的起伏，海洋的弧度，大氣層在邊緣勾出一圈淡藍色的光暈，雲層在赤道上空緩慢盤旋，洋流用淺藍色標出。正常行星。行星內部被標註出密封空間，從地表向下延伸，一層一層，最上面是居住層，往下是維生系統，再往下是能源核心，和渡鴉掃描到的結構完全對應。
姜影走到投影旁邊，感測器讀數加速。
蘇遠看著投影裡那顆行星。這不是人造的，是真正的行星，有真正的山脈和海洋，本應是最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但有人在它的地底下挖出了這整片空間，然後用礦物殼一層一層裹起來，把人全部封在裡面！肯定是有什麼災難讓他們不得不這麼幹。
他走到操作檯前，螢幕上的銘文資料流還在運轉。
“星鑰，同步資料流內容。”
「系統執行日誌。各系統狀態引數：空氣迴圈、水處理、地熱發電、礦物殼完整性。」星鑰停了一下，「礦物殼完整性記錄跨度極長，存在多次完整衰減週期。」
投影旁邊浮出一條曲線。縱軸是礦物殼完整性，橫軸是時間。
曲線在最高點維持了一段很長的平臺期，然後在某個節點斷崖式下跌，幾乎垂首地跌到原來的十分之一，之後進入緩慢衰減，殘值沿著一條極低極緩的弧度繼續往下走，走到最末端趨近於零。曲線不是隻有一次下跌，是反覆的，下跌，緩慢恢復，再下跌，再恢復。蘇遠數了一下波峰之間的間隔，大約三年一個週期。
蘇遠盯著那條曲線。斷崖式下跌的那個點，礦物殼被全力啟動過，所有活性在同一時刻傾注出去，之後就是漫長的消耗，一點一點，每三年暴跌一次，首到接近於零。災難來了，殼全力擋住，但也慢慢耗盡了。
他把視線從曲線移到操作檯面上。檯面齊腰高。椅子坐高正常。門框兩米。頭頂弧形螢幕的傾斜角度對著坐姿時的視線。所有的尺度都依照人體來的。
“星鑰，操作檯表面殘留物分析。”
「可提取部分降解DNA片段序列。」
投影角落浮出一段雙螺旋結構，在暗色背景裡緩緩轉。
「序列與現代人類DNA匹配度超過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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