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的目光落在那張被汗漬浸軟的紙條上。
“你是造紙廠的工人。”他用的是陳述句，不是問句。
男人愣了愣，低頭盯著自己身上的深藍色工裝，指尖反覆摩挲著左胸那塊褪色的標識，像是第一次注意到上面的字。
“造紙廠……”他喃喃重複，眼神里的茫然淡了幾分，又很快被更深的混沌覆蓋，“好像是……我在那裡上班？”
“那你怎麼會出來？”林序問，“廠區白天停工，沒人巡邏，你是從哪個門出來的？”
男人搖了搖頭，手指用力抓著頭髮，指節泛白。
“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水裡很涼，很黏，有很多聲音在耳邊說話，都在喊名字。”
“然後我就上來了。我想找我的名字，找不到，哪裡都找不到。”
他說的“水”，應該就是紙漿池。
臺賬裡記錄的第七年冬，三號紙漿池洩露，三名工人掉入池中被溶解。
眼前這個，大機率就是其中之一。
人被溶成了紙漿，執念沒散，頂著半碎的意識在街區裡遊蕩，一心想找回自己的名字。
林序從櫃檯下抽出一張空白新聞紙，又拿起半截鉛筆，隔著玻璃推到取報口邊。
“你能想起多少，就寫多少，名字的偏旁、工號、車間編號，什麼都行。”
“寫對一個有效線索，我就幫你多找一分名字的下落。”
男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哆嗦著拿起鉛筆，指尖抖得厲害，寫了好幾次都沒能落下完整的筆畫。
費了足足半分鐘，紙上才歪歪扭扭出現半個字，左邊一個“釒”，右邊只寫了兩筆，看不出是“鍵”還是“釗”。
下面又寫了個數字：3。
“三號車間……”男人聲音發啞，“我在三號車間，他們都喊我……喊我老周？不對，好像不是……”
他越想越混亂，抱著頭蹲下身，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林序的視線落在那個“釒”字旁上，沒再逼他。
“紙漿池裡有什麼？”他換了個問題，“晚上出貨的時候，池子裡是不是有東西？”
男人的身體猛地一顫，抬起頭時，眼裡滿是藏不住的恐懼。
“有……有管事兒的。”
“它在池子裡，不常出來。巡邏的無頭工人都怕它，見了都繞著走。”
“它有臉嗎？”林序追問。
男人搖頭，又點頭，表情很矛盾：“很多臉……都在水裡漂著，都是掉進去的人。它會喊名字，誰答應了，誰就下去陪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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