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敬目光掠過滿堂眾人，對滿桌殘酒狼藉、姬妾僕從、戲班伶人一概無視。
他徑首走到主位前。
賈珍心神俱亂，下意識後退數步，讓出主位，身子仍舊顫震不止。
賈敬撩袍落座，姿態舒徐從容，端嚴沉靜，一如二十年前時坐鎮寧國府模樣。
滿堂死寂。
倒酒的丫鬟僵在原地，酒壺懸在半空，酒液順著壺嘴淅淅瀝瀝地淌下來，澆在桌上，沒有人去擦。
角落裡一個小廝正往香爐裡添炭，手停在半空，炭鉗子哐噹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滾，沒敢去撿。
佩鳳死死蜷縮於椅後，斂氣屏息，不敢稍動。
尤氏貼壁而立，面白如紙，通體寒透。
賈蓉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重重跪落地上，噤若寒蟬。
賈敬目光淡淡掃過堂下，在那一班瑟縮成團的小戲子身上略作停留。
只一剎，一眾伶人齊齊打了個寒噤，如被冰水澆身，徹骨生涼。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
“我回來過壽。”
語聲清淡無波，不高不低，落於滿堂寂靜之中。
賈珍跪伏於地，仰頭望著上方仙風道骨的生父，嘴唇哆嗦了半晌。
他有一肚子的話想問——老爺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頭髮怎麼黑了？
老爺你在道觀裡到底煉出了什麼？
可這些話湧到嘴邊，又硬生生堵了回去。
最終，他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句。
聲音發抖，但清清楚楚地落在滿堂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老爺……你……得道了？”
賈敬未答。
他抬手取過案上半盞殘酒，杯沿尚留賈珍唇痕。
略一垂眸，便輕輕擱回原處，一聲極輕的脆響。
然後他微微偏過頭，目光穿過敞開的窗欞，望向榮國府西路的方向。
海棠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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