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的採訪，讓希施在心底想透了許多事。
她曾以為自己應該回國。
但二舅父的逼婚、趙三爺的追蹤、那些被炸沉的商船和被封鎖的港口，樁樁件件都在提醒她同一件事：在戰火中的中國，她能做的事太少，而危險來得太快。
置身於滿目瘡痍之中，那種隨時可能被炮火吞噬、隨時會遭遇日軍的窒息感，遠比她出國前想象的要殘酷百倍。
個人的力量，在時代的傾軋下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但在這裡不一樣。
路德維希的庇護與行動的自由，可以為自己鋪平道路。她可以最大程度地發揮所長，將海外籌集到的每一分錢，都化作前線急需的彈藥與物資。
如今的國家和組織，最渴求的便是能化作槍炮與糧草的真金白銀。
國內的經濟早己在炮火中千瘡百孔，與其在廢墟里徒勞嘆息，不如退守海外，去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家，籌集一口救命的血脈。
留下來，以另一種方式救國。
這才是她最應該做的事。
採訪日期結束那天，利貝雷茨的天氣難得放了晴。
曾明在市政廳廣場的長椅邊等她，相機包斜挎在肩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看見她從臺階上走下來，他把煙收回口袋，站首了身子。
“蘇希小姐。”
“曾先生。”
曾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你不回國了，是嗎？”
希施沒有迴避，“是的。”
“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被逼無奈？”
“是我自己的想法，國內太危險了，留在這裡可以做的事情更多。”
“我在華北前線跑了好幾年，見過不少和外國人打交道的中國人。有被逼的，有自願的，也有剛開始自願、後來身不由己的。”
那雙在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神是見慣世故之後剩下的、樸素的關切。
“不要陷太深。”
可希施清楚，這不是陷得深不深的問題。她是自願走進這片深水的，因為只有這片水能讓她遊得更遠。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曾先生。”
“保重，後會有期。”
“一路平安，曾先生。”
他轉過身，大步走進灰暗的街道。可沒走出幾步，又回過頭朝她喊了一句：“將來國土重光，我請你吃飯！”
希施站在原地，眼底泛起微熱，最終化作了一個堅定而明朗的笑意：“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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