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奧合併的政治風暴席捲了維也納的每一寸土地，學術界自然概莫能外。
大批猶太裔教授被逐出講壇，持不同政見的學者被調查、解職甚至秘密逮捕，學生組織被強制改造為納粹控制下的青年團體。
名單在佈告欄上更新，有人消失，有人補進。剩下的人——無論是教授還是學生——都學會了只談專業，不談思想。
大學的自治傳統與學術自由，在短短半月內被瓦解。
畢業設計的要求也順勢放寬。對希施而言，這是這場災難裡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需要提交的作品大幅縮減，答辯環節取消，連評分標準都做了“彈性調整”。教務處的解釋冠冕堂皇——值此歷史性時刻，應當給予德意志青年更多投身社會實踐的時間。
“蘇希小姐，請用餐。”瑪吉將餐盤放在她面前。這位兩鬢斑白的女僕是別墅裡資歷最老的僕人。
“辛苦了。”
希施將水煮蛋剝開，把蛋黃摘出來，擱在碟邊上。這個習慣不知是什麼時候養成的。以前媽媽總要念叨她挑食，說蛋黃最有營養，浪費不得。
那時候總覺得媽媽會一首在，唸叨也會一首在。她伸手，讓光落在掌心。
連光都這麼冷。
把剩下那半顆蛋白嚼完，希施眨眼時眼睫有點溼。“上校今天回來嗎？”
“暫時沒有收到通知。”吉瑪回答。
希施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沒有追問。溫室裡的植物在晨光裡輕輕晃動，一切安靜得有些過分。
那天傍晚，路德維希將她從咖啡館接回別墅後不到一小時，柏林方面的緊急召回令送達。他看完電報沒有解釋太多，只交代吉瑪照顧好她的起居，當夜便離開了維也納。
算起來，己經過去八天了。
早餐後，希施在畫架前坐下。報紙還攤在桌面上——是路德維希走之前最後翻過的那份。
《維也納最新日報》下方，一則簡短的通訊提到，維也納大學又有十一位教授被解除教職，附有一串名字。
她只認識其中一個——教藝術史的施瓦茨教授。上星期他還站在講臺上，用手指著投影裡的倫勃朗，說“注意看這道光”。
後天就是交稿日期。畫架上的作品大關係早己鋪完，細節反覆調整過幾次——可就是差了一點什麼。
那種說不清的感覺，是技巧無法彌補的空洞。
德奧合併後，任何偏離“英雄現實主義”尺度的嘗試，都可能被扣上“墮落藝術”的帽子。埃貢·席勒被定為頹廢，畢加索、梵高是瘋子，連討論構圖時提一句塞尚都要壓低聲音。
政策方面三令五申，藝術必須為民族覺醒服務。
值得慶幸的是，她擅長的恰好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古典風格。
靈感，是可遇不可求的。
陽光透過紗簾落在畫架上，把未完成的畫面切成明暗兩半。
維米爾。
這個念頭是在她盯著那道分界線發呆時忽然冒出來的。畫中那位背對觀者的畫家，地圖與吊燈，從左邊傾瀉而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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