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瓦岑貝格夫人抬起戴著蕾絲手套的右手，伸向畫架旁那根雕花的立柱。
指尖勾住垂下的流蘇，輕輕一拉。
“叮。”
一聲清脆卻並不刺耳的銅鈴聲在空曠的宅邸裡盪開。這是秩序的訊號，意味著女主人需要侍從。
在等待女僕的那幾十秒空白裡，施瓦岑貝格夫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條深灰色羊絨披肩，遮住了那條己經洇出暗色的白色長裙。
希施面色通紅，“抱歉夫人，給您添麻煩了。”
救命！她完全忘了這回事，沒有一點準備。
窘迫，社死……
門被推開了，女僕莉澤爾無聲地出現在門口。
“莉澤爾，把日光浴室那張躺椅鋪上乾淨的熱毛巾，再去準備一套客人需要的東西送過來，你知道放在哪裡。”施瓦岑貝格夫人冷靜地吩咐道：
“告訴格蕾莎，把那件米白色羊絨晨衣拿來，要絲綢內襯的那件。再讓瑪爾塔把那個櫻桃核熱敷袋烘熱了送過來，記得包好法蘭絨套，別燙著人。最後，讓廚房溫一份肉桂潘趣酒，不必加丁香，蘇希小姐需要點暖意。”
莉澤爾微微屈膝：“是，夫人。”
“非常感謝您親切的關照，施瓦岑貝格夫人。”
羞愧和尷尬幾乎要將希施淹沒，她恨不得腳下裂出條地縫來，把自己吞進去。
當格蕾莎走進日光浴室，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便鑽進了鼻子。緊接著，她看見了那位蘇希小姐裙襬上的大片血跡。
一股說不上來的快意攫住了她。
她們年紀相仿，過的日子卻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格蕾莎羨慕她，嫉妒她——也恨她。
漂亮的女士，在任何地方都容易出名，格蕾莎自然聽說過蘇希。每回跟著母親外出採買，經過維也納藝術學院那一帶，“蘇希”這個名字從人們嘴裡冒出來的次數最多。
成績優異，家境富裕，一個長著德意志面孔的中國女人——後來落魄了，又成了一位德國軍官的情人。這些事，街頭巷尾早傳遍了。
但這些，都不是格蕾莎恨她的理由。
木勒，她的木勒。他是替施瓦岑貝格家做活兒的普通工匠，是格蕾莎新婚的丈夫，是她那暗無天日的日子裡為數不多的一抹光亮。他熾熱，真誠，溫柔——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待她好過。
可這一切，在五天前蘇希出現在施瓦岑貝格宮的那一刻，全變了。
木勒變得暴躁，易怒，不耐煩，甚至對她動了手。首到夜裡，格蕾莎才知道是為什麼——
她的丈夫，被別的女人勾走了魂。
“格蕾莎，別像個木頭人似的站在那兒。”施瓦岑貝格夫人側過臉，華麗的羽毛摺扇輕點了點扶手，“幫蘇希小姐把這條裙子處理了。記住，要快，但要安靜。”
“是，夫人。”格蕾莎垂首應聲，快步上前。她動作麻利地扶起希施，在觸到那截白皙手腕時動作一僵。
那皮膚滑得像上好的綢子，帶著一股好聞的香氣。
她餘光瞥了一眼自己的手。粗糙，指節發紅，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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