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頂部喇叭裡傳來毫無起伏的德語播音提示：
“尊敬的旅客們，本次列車即將抵達維也納東站。請整理好您的隨身物品。”
窗外的樹影碎成流動的綠沫，撲簌簌向後逃去。希施覺得自己是那上面一片被抖落的葉子，被風的速度攥著，夠不到枝頭，也落不下大地。
半個多月的光景，好似己將一生的顛簸都過盡了。集中營裡的六天，怕是未來六個月裡最漫長、最難忘的六十年。
沉重的列車門伴隨著金屬摩擦聲向兩側滑開，希施低頭邁出車廂。靴底踩在維也納站臺冰冷的青石板上，每走一步，胸腔裡那根無形的弦就繃得更緊一分。
馬上要見面了，她還沒想好該怎樣去面對路德維希，指尖己經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煤煙味的冷空氣，強迫自己抬起頭——
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毫無防備地撞進了一雙熟悉的眼睛。不遠處的月臺邊緣，路德維希就站在光影裡，目光沉沉地鎖著她。
月臺上的人潮仍在流動，嘈雜的聲音像退潮時的浪沫，一層層漫過來，又一層層遠去了。
車廂裡反覆排演過的開場白，那些得體的、感激的、不卑不亢的句子——此刻全部蒸發，只剩一片空白。
然後這片空白被一個念頭填滿，她朝那道灰綠色的身影跑過去。
周圍人來人往，希施跑了不到十步就絆了一下，踉蹌著往前栽——一隻手穩穩地扣住了她的上臂。
希施感覺到了他鬆手的動作，手指及時勾住了他軍服袖口的那一小截邊緣，他不需要用力就能掙開。
“路德維希上校，對不起。”她沒有抬頭，不敢看他的反應，只是把手指收緊了一點，將那截袖口往自己這邊輕輕拽了拽。
“但請相信，我對您是真心的。”
頭頂沉默了兩秒後，他收回手，語氣生硬：“蘇希小姐，跟緊我。”
路德維希很少叫她“蘇希”，再結合他的態度……希施肯定，他生氣了。
這很棘手，她沒有哄男人的經驗呀。
“上校，您走得太快了。”
希施追上去，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脆響。她的氣息還沒喘勻，就己經開始訴說了——說她這段時間是怎麼熬過來的，說那些她以為再也沒機會說出口的話。
路德維希沒有停步，也沒有轉頭看她。要不是他偶爾極輕地點一下頭，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聲音根本沒落進他耳朵裡，而是被風一卷就散了。
這讓希施心裡越發沒了底，像是捧著一捧水趕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灑光。
“下車。”
軍用汽車不知什麼時候己經停穩。希施抬起頭，視線越過擋風玻璃，熟悉的別墅輪廓正安靜地立在傍色之中。
灰暗色的天光覆在屋頂上，藤蔓依舊攀著那面舊牆，恍若隔世。她在集中營裡想了這地方無數遍，曾真的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了。
“我們需要聊聊，蘇希小姐。”路德維希終於開口。
要聊什麼，希施不用猜。該來的，終究還是逃不過。
他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坐下，也沒有示意她坐。那雙眼睛落在她身上，不逼視，卻也不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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