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維也納，丁香花開到了尾聲。
黑色賓士在環城大道旁停穩，希施從車窗里望見了藝術學院主樓那熟悉的紅頂黃牆，它安靜地立在灰濛濛的天色下。
飛機下墜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再也無法抵達維也納了，可她卻以另一種方式進入了理想的學院。
在集中營的時日，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要爛在泥裡了；可最終，她還是乾乾淨淨地回到了這裡。
這一切，都歸功於路德維希。希施清楚自己麻煩了他太多。
可一個沒有背景、沒有身份、手無寸鐵的人，在這座危機西伏的異國城市裡，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抓住一切能利用的東西。
她的美貌是資源，他對她的另眼相看更是。
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才讓她活到了今天。希施說不上來，對他的感激和利用各佔了多少。
車門從外面被拉開，路德維希的手擋在門框上沿，他灰藍色的眼眸裡映出她的影子，聲音溫和：“祝你度過美好的一天，希施小姐。”
希施眼睛一彎，對他微微盪開唇角，“謝謝您路德維希上校，也祝您一切順利。”
鵝黃色的真絲裙襬在陰沉的天色下，像是一抹不合時宜卻又生機勃勃的春光。路德維希剛要上車，卻見希施在門口停住了。
展廳臺階的最上一級，她回頭朝他的方向，小幅度地揮了揮手。用口型說：“再見，上校。”
路德維希注視著她俏皮的動作，眼底泛起一抹笑意。他點頭回應，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才從容地退回車內。
車門關上。黑色的賓士駛離，很快便融化在維也納灰濛濛的天際線裡。
希施轉過身，將那些關於生存的算計暫時拋在腦後，她只是一個即將畢業的學生。
維也納藝術學院畢業展覽選在環城大道旁那座文藝復興式主樓的三層展廳。
然而，屬於藝術的浪漫正在被時代的鐵腕一點點擠壓。儀式被一封蓋著帝國教育部印章的通知壓縮成了兩頁油印的流程表。
三月中旬那場政治風暴過後，學院裡一切儀式從簡，沒人敢在秘密警察的視線底下聚眾太久。
南面那排拱形高窗被厚重的深紅絲絨簾子遮去大半，只剩幾道窄窄的日光斜落進來，打在水磨石地板上，像被規矩框住的方塊。
三十七幅畢業作品沿牆排開，間距一致，編號從01到37。沒有作者署名，只有編號。這是新規定——評委不應被作者身份影響判斷。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畫作，最終停留在自己的作品上——22號。
那是一幅等身大小的炭筆與水彩混合媒介畫。畫中是一個穿著改良版帝政式長裙的女人，正側身站在維也納的街頭。
希施沒有畫她的五官，而是將所有的筆墨都傾注在了衣服的褶皺與光影上。層層疊疊的褶襉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高束腰的設計將女性的身形勾勒得挺拔而堅韌，裙襬的垂墜感彷彿帶著風的重量。
“22號。”一個略帶沙啞的男聲從她左後方傳來。
說話的人西十歲上下，穿深灰三件套西裝，領帶結打得略松，襯衫袖口從西裝袖管裡露出半寸，邊緣被鉛筆灰蹭出幾道極淡的痕跡。他左手夾著一本翻舊了的速寫簿，右手正把一副金邊眼鏡從鼻樑上摘下來。
“請問，您是這幅畫的作者嗎？”
“是的，先生。”
“我是埃貢·克萊納。我經營著一家女裝成衣工坊，克萊納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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