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蘇家。我是蘇希——蘇文洲先生的外甥女。”
女傭打量了她一眼,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回頭朝樓上喊了一聲“蘇小姐到了”。片刻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最先迎出來的是一個女孩,大概十西五歲左右,梳著兩條油亮的辮子,看見希施便笑起來,親親熱熱地叫了聲“阿姐”。
希施還沒來得及應,樓上的男孩也三步並兩步跑下來,躲在女孩身後,只露出半張臉打量她——希施的洋裝、外國人的面孔、和這間擺著紅木傢俱的客廳顯得既格格不入。
一個穿藏青色綢褂的中年男人從樓上走下來,身量不高,眉目間依稀有幾分舅父的影子。
“蘇希?”他說,“我是你二舅父。”
希施從沒聽說過蘇希還有個二舅父,她禮貌道:“二舅父。”
“樓上西廂房還空著,你從前住過的。將就些,先住下。”他轉向女傭吩咐去把樓上西廂房收拾出來,又問了句“晚飯添兩個菜”,便踱進書房去了。
二舅母從廚房裡迎出來,手裡攥著一把蒲扇。她比希施想象中年輕,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見面便說“阿希長這麼大了”“路上辛苦了吧”“陳媽,把西廂房的床鋪上”。一連串的寒暄將她迎進了門。
她解釋說,大舅父出事後,長沙那邊來信催得急,大舅母便收拾了幾件要緊東西回去了。這棟房子暫時由他們照看。
這熱情是真實的,卻也是禮貌性的——它不深入,只停留在“遠客到來”的層面。希施道了謝,跟著女傭上了樓。
晚飯擺在樓下堂屋裡。八仙桌上鋪著一塊藍印花布,二舅母特地做了紅燒肉和清炒蝦仁。
席間除了二舅父和二舅母,還有他們的女兒婉貞和兒子明遠。婉貞十五歲,坐在希施對面,一雙眼睛不停地偷看她——看她的洋裝,看她盤起的金髮,看她拿筷子的手勢。
“阿姐,”婉貞終於忍不住開口,“外國是不是人人都穿這種衣裳?”
“婉貞,吃飯。”二舅母用筷子輕輕敲了敲女兒的碗沿。
“我就是問問嘛——”
“問問也不行,沒規矩。”
婉貞縮了縮脖子,朝希施吐了吐舌頭。明遠只顧埋頭扒飯,偶爾抬頭問一句“外國電車快不快”?
希施不由得彎了彎嘴角。這頓晚飯,至少有這兩個孩子在,不算太冷清。
“你之後有什麼打算?”二舅父擱下筷子,端起茶碗。
“想先在上海留一陣子。”希施說,“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事情做。”
二舅父點了點頭,慢慢地呷了一口茶,說:“你大舅父的事,節哀順變。既然回來了,就先在這裡住下。外面不太平,女孩子一個人,不安全。”
希施應了一聲。
那天晚上,希施站在西廂房的窗前。法租界的夜不算安靜——遠處霞飛路上傳來有軌電車叮叮噹噹的聲響,弄堂口賣餛飩的攤子還沒收,鍋裡的水汽在路燈下飄成一片白霧。
隔著一堵牆,她聽見婉貞纏著二舅母問“阿姐的頭髮為什麼是金色的”,二舅母不耐煩地回了句“你阿姐像她爹爹,快點睏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