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月打哈哈：“我這個嫡母，說到底也是個名頭，人微言輕的，到底還得是二奶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只是二奶奶既知道迎丫頭的奶嬤嬤不好，還放任她在二姑娘身邊這許久？”
鳳姐心裡有些不舒服，但面上還是笑著：“太太這是說的哪裡話，我也是替太太操心。府裡上上下下的事，老太太交代了讓我管著，我就得管。要是哪裡管得不對，太太只管說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軟的，但話裡的骨頭是硬的——“老太太交代了讓我管著”，這是搬出賈母來壓人。
“二奶奶既然知道操心大房的事，”她看著鳳姐，目光不重不輕，懶得再繞圈子，“那正好，我有一樁事要問二奶奶。”
鳳姐一愣：“什麼事？”
“二姑娘屋裡的奶孃在外頭放頭兒的事，二奶奶知道不知道？”
鳳姐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這問題來得太突然，她的臉還來不及組織好公式化的笑容。那一瞬間，她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不是慌張，不是心虛，是一種“你怎麼知道”的本能反應。那反應極快，快到只維持了一眨眼的工夫，然後笑容又回來了，比剛才淡了些。
“太太這話從何說起？”鳳姐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王嬤嬤是二妹妹的奶孃，在府裡幾十年了，最是老實本分的。太太聽誰嚼的舌根？”
邢月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也沒有說出小鵲的名字。
“二奶奶是當家奶奶，”她端起茶盞，又放下，茶盞磕在茶托上，叮的一聲脆響，“府裡的事，沒有二奶奶不知道的。王嬤嬤放頭兒的事，不是一天兩天了，二奶奶怎麼可能不知道？若二奶奶不知道，那二奶奶聽林之孝家的說的不像話，是什麼其他事由？”她看著鳳姐，目光還是那樣不重不輕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若二奶奶知道了，是沒來得及管，還是不好管？”
鳳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邢月的話把她將在那裡了，要麼就得承認她無能，不知道，要麼就得承認她無心，不管嫡親妹子死活。她管不了。因為懶得管。王嬤嬤是大房的人，是迎春的奶孃，名義上是邢夫人的人。她管得到婆婆房裡的事兒嗎？誰不向著熱灶呢？二房有偏愛有親緣有寵有錢，她跑去管大房的事？管好了是本分，管不好是捱罵，之前邢夫人的蠢樣子，要不是名義上的婆母，多看她一眼都算王熙鳳輸。
可這話她不能這麼說。說出來，就是承認自己“手伸得不夠長”——剛才她還說自己管著府裡上上下下的事，現在又說大房的事管不了，這不是自相矛盾嗎？鳳姐發現，自己被繞進去了。
她看著邢月，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蠢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會說，是那種不緊不慢、不鹹不淡、每句話都像在給你讓路、但你走著走著發現自己走到牆根了的會說。
“太太說的是。”鳳姐的聲音低了下去，臉上的笑還掛著，但己經變成了訕訕的，“王嬤嬤的事，我確實知道一些。只是——太太也知道，二妹妹那邊的事，我不好插手。”
“二奶奶不好插手，那誰好插手？”邢月問。
鳳姐不說話了。她此刻心下里暗恨不知道是誰上的眼藥——平常大太太什麼時候管過迎春的死活了？
“迎丫頭是賈家的姑娘，是大老爺的女兒，是璉二爺的親妹妹。”邢月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二奶奶是她的嫂子，嫂子管小姑子的事，天經地義。誰敢說二奶奶手伸得太長？”
鳳姐抬起頭，看了邢月一眼。這一眼跟之前的都不一樣——不是試探，不是算計，是一種認真的、重新打量一個人的目光。
“太太的意思是——”她試探著問。
“我的意思是，”邢月說，“王嬤嬤的事，二奶奶該管就管。放頭兒聚賭，府裡有府裡的規矩。誰犯了規矩都一樣，不管是大房的還是二房的，不管是奶孃還是教引嬤嬤。二奶奶當家，按規矩辦就是了，不必看誰的面子。”
她頓了頓，端起茶盞，又放下：“迎丫頭性子軟，管不了那些人。我是她嫡母，按理該我管。只是我這邊剛病好，身子還虛，騰不出手來。二奶奶既然常在大房這邊走動，順手彈壓一下，也不費什麼事。”
她把“彈壓”兩個字說得不輕不重，像是在說一件舉手之勞的小事。
鳳姐聽懂了。不是讓她去管迎春，是讓她去彈壓迎春屋裡的人。管和彈壓是兩回事。管是長久的、全面的、負責任的；彈壓是臨時的、區域性的、不用負責任的。邢夫人不是要把迎春甩給她，是讓她先幫忙鎮住場子，等自己騰出手來再親自教導。
這個分寸，鳳姐心裡有數。“太太既然這麼說，”鳳姐笑了，這回的笑比剛才真了些，沒那麼用力，“那我就聽太太的。回頭我去二妹妹那邊坐坐，跟王嬤嬤說幾句話。該敲打的敲打，該換的換，太太放心。”
邢月點了點頭：“有勞二奶奶了。”
“太太客氣。”鳳姐站起來，理了理衣裙，“那我先回去了。太太好好養身子，別太操勞。那些賬冊子，交給底下人理就是了。”
她說到“賬冊子”三個字的時候，目光又往桌上瞟了一眼，這一眼比之前那一眼更隱蔽，隱蔽到幾乎看不見，但邢月看見了。
“二奶奶慢走。”邢月說，沒有接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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