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一邊打簾子一邊“見過璉二奶奶”，鳳姐己經走了進來。
她穿了一件蜜合色襖子，外頭罩著石青刻絲灰鼠褂，底下是洋縐裙，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走一步晃三晃，那珠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像有人在遠處搖鈴。身後還跟著一個捧著小匣子的小丫鬟，不是平兒，估計把平總助留家裡幹活了。
這位璉二奶奶的氣色是真好。二十出頭的年紀，臉上連脂粉都不必多用，天生的白裡透紅。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三分笑，那笑不深，但恰到好處，讓人覺得親切，又不敢放肆。
“二奶奶來了。坐。”邢月示意素月上茶。
鳳姐客氣謝過，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又熱熱絡絡的開口：“太太這幾日氣色好多了。我前兒個還想著，從老太太那請安回來，應該好好來瞧太太，偏生那邊老太太屋裡有事，走不開，又趕上府裡發月前，脫不開身，今兒可算得了閒，趕緊過來。太太可大安了？”
“大安了。勞二奶奶惦記。素月，看茶。”邢月端起手邊的茶盞，低頭喝了一口。她尋思自己一天到晚老這麼喝茶，晚上也不知道睡不睡得著覺。可是不喝茶，這個場合下她應該做什麼動作呢？吃糕點？一天天的又沒個運動量。
“太太這話說的，咱們娘兒們，什麼惦記不惦記的。”鳳姐接過素月遞來的茶，也不喝，捧在手裡，指尖在盞沿上慢慢劃了一圈，“太太身子好了，我和璉二爺也好放心。昨兒璉二爺還問我，說大太太這幾日不知有沒有起色，我說了太太每日都給老太太請安呢，璉二爺還罵我，說太太給老太太請安了，我怎麼不來給太太請安，好好問問太太這邊的好得如何了，可要換什麼藥，抑或拿了老太太的帖子咱們去請個太醫，好好養養身子。”
賈璉會問？原主在賈璉眼裡不過是一件擺設，擺著礙眼，撤了也不覺得少。鳳姐這話，八成是替賈璉說的客氣話。王熙鳳這嘴裡一車一車的好話跟不要錢一樣，情商真高。
“璉兒有心。”邢月只說了這西個字，沒有多接。
鳳姐見她不多話，也不急，低頭呷了一口茶，誇了一句“好茶”，把茶盞擱在桌上。“太太這幾日忙什麼呢？”王熙鳳又問，語氣隨意的，像是閒話家常。
“沒什麼，理理舊賬。”邢月說得輕描淡寫。
鳳姐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那一下極快，快得像蜻蜓點水，水面還沒泛起漣漪就己經飛走了。但邢月看見了。
“太太理那些做什麼？”鳳姐笑了，聲音還是脆生生的，但語氣裡多了一絲什麼——不是緊張，是試探，“那些事交給王善保家的去辦就是了，太太養身子要緊。”
“閒來無事，翻翻也好。”邢月沒有接她的茬，也沒有解釋，“二奶奶今兒來，可是有什麼事？”
鳳姐見她主動問起，便順著話頭往下說，聲音略壓低了些：“倒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聽說上回老爺看上了的一個姑娘？”
來了。
邢月端著茶盞，沒急著回答。她在想，鳳姐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翠雲嘴嚴，小鵲機靈，王善保家的雖然嘴巴大，但在這件事上不至於到處嚷嚷。一個兒媳婦兒，打聽公公房裡事兒，怕不是真拿她不當回事兒了？府裡這些人，一個耳朵長在另一個耳朵上，風吹草動都瞞不住。鳳姐又是當家奶奶，府裡的大小事務都要經過她的手，她知道是遲早的事。只是——邢月心裡想，她這院子確實得好好理理了。
“是有這回事。”邢月開口了，語氣不鹹不淡的，“等你老爺自己拿出章程，咱們再把那姑娘接進府不遲。”
鳳姐愣了一下。她顯然沒想到邢月會這麼回。在她的認知裡，邢夫人是個最怕賈赦的人，賈赦說什麼就是什麼。賈赦說要，邢夫人就趕忙張羅，從來不敢問，也從不敢說半個“不”字，甚至都不敢拖上一會子。可眼前這位大太太，不僅說了“不”，還把球踢回給了大老爺。
她跟邢夫人打交道不是一年兩年了。以前的邢夫人說話像擠牙膏，擠一點出一點，問一句答一句。病了一場，這是開竅了？以前那個唯唯諾諾、見誰都矮三分的大太太不見了，坐在她面前的是個不好糊弄的。她看著眼前這個不緊不慢喝茶的女人，忽然覺得有點陌生。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聲音，但說話的方式不一樣了。現在這個女人說話像下棋，每走一步都留著後手。
“太太這是……”鳳姐笑了，把那杯茶端起來又放下，“太太是那個姑娘有什麼不周到的？”
“不是怕不周到。”邢月看著她，目光不重不輕，“是不想替別人背鍋。”
這西個字說得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鳳姐的笑容僵了一瞬。背鍋。這個詞她不熟悉，但意思她聽懂了——邢夫人在說，賈赦要納妾，那是賈赦的事。辦好了是賈赦賈珍交情好，辦砸了是她邢夫人的不是。她不幹。萬一這姑娘的身家背景有什麼問題，那更別提了，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這個昏聵的罪名了。
王熙鳳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頭一個念頭是——這女人是不是知道了什麼？知道了嫣紅那件事？知道了那五百兩和二百兩的差價？不會。那些賬都在她手裡攥著，沒人翻得出來。可這個女人忽然開始理賬了——昨兒平兒跟她說，大太太院裡的翠雲去大廚房對賬，對得特別細，連幾斤幾兩都問。
第二個念頭是——不能讓她再查下去了。嫣紅的事是小事，府裡買人吃回扣是常例，誰都這麼幹。可她經手的不只是嫣紅這一樁，還有別的。那些事要是翻出來，就不是吃回扣那麼簡單了。
第三個念頭是——不能急。先看看這女人到底想幹什麼。要是她只是想立立威、管管院子，那由她去。大太太嘛，總得有點體面。要是她衝著賬來的——
王熙鳳心思流轉，面上不顯，端起茶盞，藉著喝茶的工夫穩了穩神。茶己經涼了，她沒在意，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太太說的是。”鳳姐放下茶盞，臉上的笑重新掛上了，比剛才真誠了些，“要我說，老爺的事，太太確實不好做主。等大老爺那邊拿個章程出來，再議不遲。回回都是太太費力不討好，況且，我私下裡聽著那姑娘好似什麼犯了案的家眷呢，我就是擔心這個，特特來跟太太提一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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