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鵲回身把簾子放好，又探頭往外看了看，確認廊下沒人，才走近幾步，聲音壓得低低的：“太太，奴婢按您的吩咐，去跟府裡的大小丫鬟們打聽了二姑娘屋裡的事兒。”
邢月沒催她，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小鵲嚥了口唾沫，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太太，奴婢之前就以為您想知道姑娘怎麼老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奴婢私下去打聽了，當然沒愚蠢到首接問，聊天的時候偶爾提一兩句，很多人倒是影影綽綽的說了一些，沒想到二姑娘那屋裡的事，比咱們想的要糟。”
“一件一件說。”
“是。”小鵲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又低了些，“頭一件，就是二姑娘的奶孃。那老媽媽姓王，府里人都叫她王嬤嬤，是二姑娘小時候就撥過來的。按理說奶孃是體面人，該替姑娘周全才是，可這位王嬤嬤——”小鵲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她在外頭放頭兒。”小鵲的聲音壓得幾乎只有氣音，“就是開場子聚賭，當大頭家。這事兒府裡好些人都知道，只是沒鬧到主子們跟前去。繡桔姐姐說，王嬤嬤隔三差五就往二姑娘屋裡跑，不是伺候，是要東西——今兒借二姑娘的首飾去當，明兒借二姑娘的月錢去週轉。二姑娘性子軟，又念著她是奶過自己的老人，不好意思駁她，就給了一次又一次。”
邢月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放頭兒。大頭家。這就是原著裡賈母雷霆震怒、查出三個大頭家、其中一個就是迎春乳母的那件事。現在是紅樓三年夏，離原著七十三回還有好幾年——也就是說，這件事不是“將來會發生”，而是早就己經在發生了。王嬤嬤當大頭家不是一天兩天了，迎春被拿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繡桔姐姐還跟別的姐姐訴苦說，二姑娘那支攢珠累絲金鳳，上個月就不見了。”小鵲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平之氣，“那東西是二姑娘頭上正經的頭面，逢年過節都要戴的。繡桔問二姑娘，二姑娘只說不記得放哪兒了。可繡桔姐姐說，一準是王嬤嬤偷了去當銀子了。只是二姑娘不肯追究，她一個做丫鬟的，也不好說什麼。”
“二姑娘不肯追究？”
“繡桔姐姐說，二姑娘原話是‘私自拿去的東西，送來我收下，不送來我也不要了’。”小鵲學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放得軟塌塌的，像是在學一個沒骨頭的人說話，“太太您聽聽，這是什麼話？自己的東西被人偷了，她連問都不問一聲。”
邢月沒接話。正經的主子姑娘，軟弱成這樣。因為沒人能給她做主，她的主子的款兒就撐不起來，誰會管一個小孩子說了什麼呢？
她在想原主記憶裡的一件事。原主有一次去迎春院裡，正好碰見王嬤嬤從迎春屋裡出來，懷裡揣著個包袱，鼓鼓囊囊的。原主問她拿的什麼，王嬤嬤笑著說“幾件姑娘的舊衣裳，奴婢拿出去自己親手漿洗”。原主就沒再問。現在想起來，那包袱裡裝的舊衣裳，分明是迎春的東西。也許是新衣裳，也許是首飾。原主知道嗎？知道。她管了嗎？沒有。她分明是懶得管。迎春不是她親生的，管多了招人嫌，管少了又不頂用，索性不管。這是原主的慣常思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她現在不是原主了。
“還有呢？”她問。
小鵲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更低了些：“二姑娘房裡的蓮花兒跟奴婢同時入府，跟奴婢有點交情，她跟我無意間提過，王嬤嬤不光自己拿二姑娘的東西，還教唆她兒媳婦也來佔二姑娘的便宜。那王住兒媳婦——就是王嬤嬤的兒媳婦——隔三差五就來二姑娘院裡，不是借錢就是借東西，借了從不還。二姑娘臉皮薄，不好意思開口要，那些東西就都打了水漂。”
“二姑娘的丫鬟們不管？”
“管不了。”小鵲搖了搖頭，“司棋姐姐跟王媽媽打過架，王媽媽不到兒媳跟著一塊兒擠兌了半天司棋姐姐，繡桔姐姐也是個姑娘家，兩個姑娘家說不過那兩個不要臉的。二姑娘自己也立不起來。一回兩回的，二姑娘自己都不吭聲，她們做丫鬟的老是多嘴，反倒顯得是她們挑事。再說了，王嬤嬤是二姑娘的奶孃，輩分在那兒擺著，丫鬟們不好老跟她硬頂，要是告上去，兩位姐姐也討不了好。。”
邢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苦味在舌尖上化開。
她想起原著裡的一段話。邢夫人在指責迎春的時候說過一句——“你這麼大了，你那奶媽子行此事，你也不說說他。如今別人都好好的，偏咱們的人做出這事來，什麼意思。”
這話是責備迎春的，可仔細一想，真正該被責備的人，是誰？
迎春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從小沒人教她怎麼管束下人、怎麼立規矩、怎麼守住自己的東西。她親孃死得早，賈赦不管，邢夫人不問，她就像一棵沒人澆水的花，長著長著就歪了。王嬤嬤是她的奶孃，名義上是下人，實際上仗著奶過姑娘的體面，在這個院子裡比迎春還硬氣。迎春怎麼管？
就像原主自己，明明是個誥命夫人，明明是一等國公夫人，這個國公府裡，誰拿她當回事兒呢？原主自己都沒有傘，還要賴一個孩子不當心淋了雨，著實可笑。
“丫鬟們私下都說，”小鵲的聲音忽然帶了點猶豫，像是在斟酌這話該不該說，“王嬤嬤在外頭放頭兒的事，其實好些人都知道。林之孝家的知道，那邊璉二奶奶也知道。可誰也沒管。”
邢月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
王熙鳳知道。
當然知道。榮國府裡的大小事務，哪一件能瞞過王熙鳳的眼睛？可鳳姐為什麼不管？因為王嬤嬤是長房的人，是賈赦那邊的人，是邢夫人的人。鳳姐自以為自己是二房的人，被她那好姨媽哄著全身心都想著二房，向著二房。也是，元春進了宮，賈母又偏愛小兒子小孫子，可不是領導的風向就是下頭的方向嗎？。再說了，迎春是賈赦的女兒賈璉的妹子，賈赦賈璉都不管不提，她王熙鳳一個嫂子操哪門子心？
這個邏輯，邢月懂。
大廠裡也是這樣。跨部門的爛事，誰都看得見，誰都不伸手。伸手了，成了是人家的功勞，砸了是你的鍋。聰明人都繞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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