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處理完,邢月才覺出飢腸轆轆來。日頭己經爬過了廊簷,在白石板地上投下一片齊整的光。那光照進屋裡,把桌腿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像蹲在地上的幾隻小獸。素月己經問過兩次什麼時候擺飯了,她錯誤的預估了王善保家的廢柴程度,早就讓擺桌了,也不知道飯還能不能吃。
走到外間,桌上己經擺好了幾樣東西。正中間是一隻小銅鍋,鍋下壓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燈火如豆,將鍋底烘得微微發燙。銅鍋裡是雞湯,金黃色的湯麵浮著幾顆油星,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像秋天河面上最後幾片落葉。
湯是滾的。
不是那種剛出鍋的滾,而是被人用心地護著、溫著、等著的滾。鍋底那盞油燈不知道點了多久,燈芯己經剪過,火苗穩穩的,不跳不晃,把湯麵烘出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湯旁邊擱著一隻青花大碗,揭開蓋盅,碗裡碼著一團面。
那面是手擀的,切得細而勻,根根分明,像一把收攏了的絲線。面上撒了一層薄薄的乾粉,防著它粘在一起。麵條捲成一個小小的髻子,安安靜靜地臥在碗底,等著什麼人把它放進那鍋滾湯裡。
邢月看了那碗麵一眼,又看了素月一眼。這個操作以前點外賣的時候遇到過,她只是在想,這便是用心不用心的區別了。以前沒有過這個情況嗎?有的,只是沒人肯費這個腦子。
素月垂著手,眼睛盯著那碗麵,輕聲細氣地解釋:“奴婢把面單獨擱著,太太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下進去。這樣放久了也不怕坨。”
就這麼一句話。沒有表功,沒有解釋,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這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在這個院子裡,從前沒有人為原主做過。邢月想到這裡,只想為原主嘆口氣。
她沒說什麼,看著素月端起那碗麵,倒進了銅鍋裡。麵條落進滾湯的一瞬,像是沉睡的東西忽然醒了——根根分明地在湯裡舒展開來,翻了個身,從硬挺變成柔軟,從蜷縮變成舒展。雞湯的香氣被這一激,猛地騰起來,帶著雞肉的鮮、薑片的辛、還有一點點枸杞的甜,混在一起,從碗口往上蒸,撲在臉上,潮潤潤的。
素月用筷子攪了攪,讓麵條均勻地散開。面在湯裡翻滾著,像一尾一尾白色的小魚,在金色的湯底裡游來游去。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面熟了。她用筷子夾起一箸,送進嘴裡。
麵條還帶著韌勁——不是那種沒煮透的生硬,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彈,牙齒咬下去,能感覺到面的筋骨在齒間微微抵抗,然後斷開,留下一股麥香。雞湯己經浸進去了,每一根麵條都裹著一層薄薄的油光,鮮味不是浮在表面的,是滲進去了的,從裡到外地透著。跟預製菜完全不一樣的味覺享受。在現代社會,邢月最煩吃麵,特別是清湯牛肉麵。對她來說,麵條一點兒味兒都沒有,也就是湯還好喝,但是光喝湯又喝不飽,所以她除了泡麵對於麵條意向敬謝不敏,沒想到這個面和湯全都煮入味兒了之後,麵食本身的甜味兒和雞湯的鮮美完美融合,鮮得她都不用就著什麼東西就吃完了半碗。
邢月又夾了一箸,慢慢嚼著,沒說話。湯裡的配料也講究。雞肉撕成了細絲,白生生的,和麵條纏在一起,一口咬下去,軟嫩鮮香,和麵條的韌勁形成對比。幾片青菜葉子燙得恰到好處,還保持著翠綠的顏色,咬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嘴裡濺開,是蔬菜本身的那種清甜。還有幾顆枸杞,泡得鼓鼓囊囊的,像小顆的紅寶石,咬破了,一股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小小的,但很亮。
素月見她吃了面,又把旁邊幾樣菜往前挪了挪。
一盤清蒸鱸魚。魚不大,約莫巴掌長,擺在白瓷盤裡。魚身上碼著薑絲蔥絲,澆了豉油,魚皮在蒸的時候裂開了幾道口子,露出底下雪白的魚肉,一瓣一瓣的,像剝開的橘子。
素月小聲說:“魚是今早大廚房剛送來的,還活著。奴婢讓他們現殺的,蒸好了擱在籠屜裡溫著,太太吃的時候才端出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但邢月注意到她說“還活著”三個字時,眼睛裡有一絲極淡的得意,像小孩子藏了一顆糖,終於被人找到了。
邢月夾了一筷子魚腹。魚肉己經涼了,但涼了有涼了的好——肉質更緊實了些,用筷子一撥,一瓣一瓣地分開,邊緣處微微翹起,像翻開一頁潮溼的書。送進嘴裡,先是鹹——豉油的鹹,然後是鮮——魚本身的鮮,最後是回甘——那種只有新鮮河魚才有的、淡淡的甜。薑絲和蔥絲的香氣己經被熱油激過,涼了之後沉在底下,不衝,但一首在,像隔夜的茶,滋味反倒更長了。魚肉在舌尖上化開,細細的,綿綿的,不用嚼,只消用舌頭輕輕一頂,就散了,留下一嘴的鮮。
一盤炒時蔬。是菠菜,正是當令的,葉子肥厚,莖稈脆嫩。蒜蓉清炒,油不多,但每片葉子都裹著一層亮光。蒜末切得碎碎的,炒得微微發黃,香氣全逼出來了,混著菠菜本身的那股子青氣,聞著就開胃。
菠菜己經涼了,但涼了也不難吃——葉子塌下去了,軟塌塌的,可嚼起來還是有汁水的,那股子蒜香和菜香混在一起,在嘴裡慢慢地化開。邢月吃了一筷子,又夾了一筷子。這菠菜炒得有分寸,不老不嫩,不鹹不淡,剛剛好。
一盤拌三絲。豆腐絲、海帶絲、胡蘿蔔絲,三樣切得極細,細得幾乎分不清彼此。麻油、醋、鹽,簡簡單單地一拌,沒有多餘的調料。豆腐絲是白的,海帶絲是黑的,胡蘿蔔絲是紅的,三色纏在一起,在白瓷碟子裡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幅小小的畫。
這道菜本來就是涼的,所以涼了也不怕。海帶絲脆生生的,嚼起來咯吱咯吱的;胡蘿蔔絲微微發甜,和醋的酸味配在一起,酸中帶甜,甜中帶酸;豆腐絲最軟,吸飽了麻油和醋的汁水,咬一口,汁水在嘴裡爆開,是那種清清淡淡的、不膩人的香。三樣口感在嘴裡輪番上陣,脆的、韌的、軟的,層次分明,誰都不搶誰的風頭。
一碟棗泥酥。這是點心,擱在最後。酥皮烤得金黃,層層疊疊的。頂上刷了一層蛋液,亮晶晶的,在光線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邢月伸手拈了一塊,酥皮在指尖碎了幾片,簌簌地落在桌上。咬一口,先是酥皮的脆——那脆不是餅乾的硬脆,是酥的、松的、入口即化的那種脆;然後是棗泥的甜——不是糖的那種甜,是紅棗本身經過慢火熬煮後濃縮出來的、帶著一點點焦香的、厚墩墩的甜。棗泥裡還夾著碎核桃仁,咬到了,咯吱一聲,堅果的油脂香在嘴裡炸開,和棗泥的甜攪在一起,一首甜到喉嚨裡。棗泥酥也是涼的。酥皮不脆了,軟了,但軟了也有軟了的好——棗泥的味道滲進酥皮裡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咬一口,分不清哪是皮哪是餡,只覺得滿嘴都是棗香。
邢月把最後一塊棗泥酥嚥下去,端起茶盞漱了漱口。茶是溫的,不燙不涼,剛沏的,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碟。雞湯銅鍋己經空了,面吃得乾乾淨淨,湯也喝了大半碗。魚剩了半條——魚尾沒動,魚腹吃得差不多了。菠菜吃完了,拌三絲剩了一點,棗泥酥全沒了。
這餐飯來得太是時候,讓她在疲憊和氣餒的雙重夾擊下重燃了奮鬥的熱情,果然民以食為天,吃得好了人就有折騰的勇氣和力量了。
素月在旁邊收拾碗碟,動作輕快,把空碗摞在一起,魚骨頭用筷子撥到碟子邊上,抹布一擦,乾乾淨淨的。她收拾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著,那種翹不是笑,是一種鬆了一口氣之後才會有的、自然而然的弧度。太太今日進得比往日多些,顯然是對她和飯食都是滿意的,她喜滋滋的想,就想現在這樣就很好,至少別讓小鵲越過她更得太太的歡心,捱到她出嫁,就好了。
過了午,小鶯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一個小包袱:“太太,斗篷做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