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去請安,又好好當了一回背景板,回房之後覺得餓的不行了。小鵲趕緊端著一碗銀耳羹進來,銀耳燉得爛爛甜甜的,綴著幾顆飽滿的枸杞,溫度也剛好略有一些燙口,邢月一氣喝了兩碗,放下才覺得胃裡好一些,整個人都暖了:“今兒的銀耳是誰燉的?”
“是小鶯燉的。太太昨兒睡前沒喝奶子,小鶯怕太太請安回來太餓,今兒一早就起來燉銀耳羹,正好也補補。”
邢月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告訴她,燉得好。賞她二百錢。餘下的你們分了吧。”賞罰分明才會產生忠心和上進心,我是個很不錯的上級,所以,捲起來吧少女們。
小鵲一愣,沒想到大太太真的說到做到,之前的話不是敷衍,眼神亮晶晶地笑了:“是,太太。”
不餓了邢月就開始動腦子了。盤算一下還剩下嫁妝鋪子田產的賬冊可以進行盤點審計了,便讓小鵲去把王善保家的叫來。
王善保家的在昨日睡前又整理了一箱亂七八糟的嫁妝賬冊子。不過這次的箱子不大,她一個人就抱進來了。邢夫人的陪嫁有南城綢緞莊、東城雜貨鋪、通州當鋪、通州田地、京城小宅院。還有金銀玉器若干,結果這六年來的賬冊,居然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箱子?怎麼回事兒,這個箱子是個芥子袋嗎?她一臉震驚,倒是把王善保家的看得不好意思了,難得的領悟了主子的意思,囁嚅著想解釋又不知道要說啥。
邢月閉上眼睛深吸氣。王善保家的不是不想把賬記好,是根本不會。她識字不多,算術也只會簡單的加減。讓她記賬,就像讓一個只會寫“一二三”的人去寫文章,寫出來的東西自然不成樣子。她不能換掉王善保家的。王善保家的是邢家的舊人,跟了原主十幾年。在這個府裡,邢夫人本來就沒有幾個真正信得過的人,再把王善保家的換了,她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她需要王善保家的。不是因為她能幹,是因為她忠誠。
但忠誠不能當飯吃。賬還是要理,鋪子還是要管,錢還是要賺。可以對她忍耐度更高一些,在此基礎上慢慢教會她就行了。
想通了這些,她開始淡定的翻賬冊子。
對於王善保家的,只要把下限拉低就行——翻開之前她是這麼跟自己說的。
翻開之後,她只想問為什麼王善保家的上限這麼低。
她隨手從賬冊裡翻出一頁:“這是哪個月的?”王善保家的湊過來看了看。雖然是她自己寫的,但是字跡潦草得實在厲害。她辨認了一會兒:“回太太,像是去年三月的。奴婢記得這紙,是通州那邊送來的。”
???你看了半天,最後從紙張推斷出來時間和來源?那請問你記賬的意義是什麼呢??你為什麼可以如此大言不慚??誰給你的自信?
深吸一口氣,邢月端起茶盞——己經涼透了,她還是喝了一口。冷茶入喉,苦味在舌根上化開,反而讓她更清醒了些。沒關係,再差能差到什麼程度?
“把那三家鋪子的單子,近三年的賬都揀出來,我看看。”王善保家的忙不迭的應了,手忙腳亂地在那一堆紙裡翻找。
不過速度比想象中快很多。因為太薄了。三年的賬,三家鋪子,攏共不過二三十張紙,有的月份有,有的月份沒有,有的連月份都看不清,只憑紙的新舊和墨跡的顏色猜個大概。
邢月一張一張地看。南城綢緞莊,去年正月,進賬三十兩。二月,進賬二十八兩。三月,沒有記錄。西月,進賬二十五兩。五月,進賬——她翻來翻去,沒找到五月的。六月倒有一張,寫的不是進賬,是“支銀五十兩,購料子”。五十兩。她算了算。綢緞莊一個月的進賬不過二三十兩,支出去五十兩買料子,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對吧。
東城雜貨鋪,去年全年的記錄攏共只有六張紙。進賬從十幾兩到二十幾兩不等,支出一欄倒是寫得勤,隔三差五就有“修繕”“補貨”“雜支”之類的名目。她把進賬和支出大致加了一下——不算不知道,一算,眉頭就皺起來了。這家鋪子,全年進賬不過一百五十兩上下,支出卻寫了兩百多兩。也就是說,不僅沒賺錢,還倒虧了五十多兩。一個雜貨鋪,能虧成這樣?
她把雜貨鋪的冊子也放到一邊。
通州當鋪,倒是有十幾張紙,比前兩家都多。可仔細一看,大部分是“贖當”“取回”之類的記錄,真正的進賬條目少得可憐。她把那些數字一個一個加起來,加到最後,得出一個數字——去年全年,這家當鋪的淨利,不到西十兩。三家鋪子,一年加起來的利潤,還不到她三個月的月錢。
她忍不住問王善保家的:”咱們現在賬上總共有多少錢?”
王善保家的難得羞赧:今年還沒有給邢家寄銀,賬上現在可能還剩個30兩。
邢月無話可說。邢月想問問原主是不是躲賬愁死的。為什麼原主能把牌打的稀爛。
邢月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深呼吸。她自然還是不想卷的,只是要躺也得有躺的資格——賈府裡都是一顆富貴心,兩隻體面眼,她沒錢沒規矩,躺的結果估計跟原主沒有太大差別——憋屈的腐爛在這裡。
她是想隨遇而安,而不是換個地方換個死法。賬的事,比她想得要爛太多了。很可能不是數字的問題,而是人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