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月接過來,解開包袱。是一件大紅羽紗的斗篷。料子厚實,摸上去軟軟的,滑滑的,像摸著一匹小馬的背。領口鑲著一圈灰鼠毛,毛色均勻,油光水滑的,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色。
這是她前日吩咐小鶯趕做的。料子是庫房裡現成的,灰鼠皮是她從自己的妝奩裡找出來的——原主攢了好幾年,捨不得用,一首壓在箱子底。
“料子夠不夠?”她問小鶯。小鶯針線活好,這斗篷是她帶著春草夏荷兩個小丫鬟趕了兩天一夜才做出來的。
“回太太,夠的。”小鶯站在一旁,眼圈有點黑,但精神很好,“灰鼠皮用了六張,還剩下兩張。太太要是還想做別的,料子還夠。”
“這斗篷做得不錯,辛苦你了。賞你五百錢。”
小鶯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趕緊屈了屈膝:“多謝太太。太太吩咐的事,都是奴婢應該的。”
邢月把斗篷重新包好,遞給小鵲:“你給二姑娘送去。就說是我做的,給她冬天穿的。旁的不用說。”
小鵲接過包袱,猶豫了一下:“太太,二姑娘要是問起來……”
“問什麼?”
“問太太為什麼忽然給她做衣裳。”
邢月想了想:“你就說——太太說,冬天快來了的,別凍著。”
小鵲應了,抱著包袱出去了。窗外的海棠樹又落了幾片葉子,在風裡打著旋,落到青石板上,又被風捲起來,飄飄蕩蕩的,不知道要落到哪裡去。她想起迎春那張小小的、蒼白的臉。十一歲的孩子,眼睛裡沒有光,像一潭死水。
她不是什麼心軟的人。在大廠的時候,她見過太多人被最佳化,見過太多人哭,她從來不當回事。各人有各人的命,她管不了那麼多。可是迎春——她說不清楚。
大概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連委屈都沒有。只有一種“我就是這樣的命”的認命。
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她自己也曾經有過。
那是她剛畢業的那年,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式設計師,月薪三千,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斷間裡,冬天沒有暖氣,裹著被子敲程式碼。有一天晚上,電腦藍色畫面了,她寫了一天的程式碼全沒了。她盯著藍色畫面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哭,沒有砸電腦,只是覺得——就是這樣吧,這就是我的命。
後來她跳槽了,工資漲了,搬出了城中村,再也不用裹著被子敲程式碼了。但那種“就是這樣吧”的感覺,偶爾還會回來。
她不希望迎春也這樣。她才12歲,人生還那麼長,怎麼熬得下去呢?
小鵲掀簾子進來,臉上帶著笑:“太太,斗篷送到了。”
“二姑娘見了斗篷,愣住了。看了好一會兒,才接過去。摸著料子,眼睛紅紅的,像是要哭,又沒哭出來。跟奴婢說:‘替我謝謝太太。’奴婢說:‘太太說了,大冬天的,別凍著。’二姑娘聽了,眼淚就掉下來了。”
邢月沒有說話。唉,沒有得到過關愛的孩子,別人多伸把手,她之前的委屈勁兒就會泛上來,整個人都開始柔軟了。
“抱琴姐姐送奴婢出來的時候,跟奴婢說,從來沒人特意管過二小姐。跟奴婢打探太太這是怎麼了,奴婢說了只是看著二姑娘穿得單薄,怕二姑娘凍著,抱琴姐姐沒說話,看不出來信沒信。”
小鵲說著,聲音低了下去。二姑娘可憐嗎?自然是可憐的,堂堂國公府小姐,雖然也說不上吃不飽穿不暖,但是這際遇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她明明不應該遭受這些。
邢月放下茶盞,看著窗外的海棠樹。她想,一件斗篷,不值什麼錢。但對迎春來說,大概是她這十一年的生命裡,第一次有人專門為她做一件新衣裳。份例之外的東西。她不夠出挑,賈母待她平平;嘴不甜,又是大房的孩子,王夫人當然也懶怠管她,王熙鳳也是面子情兒。邢夫人自身都在泥裡陷著,又不是親生的,哪裡管她冷熱。
這件斗篷當然不算什麼,但總比沒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