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還有一碟椒油拌蔞蒿。
蔞蒿切成寸段,焯過水,用椒油拌了。顏色翠綠,油亮亮的,像雨後的草地。邢月以前沒吃過蔞蒿,只看書裡寫過——蘇軾有詩云“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那時候她不知道蔞蒿是什麼味道,現在知道了。脆。蔞蒿是脆的,咬一口,咯吱一聲,汁水在嘴裡濺開。那汁水有一股特殊的清香,不是菜葉子的那種青氣,是莖稈特有的、帶著一點點藥味的香。椒油的麻在舌尖上跳舞,麻過了,回上來的是蔞蒿本身的清甜。
邢月吃了一筷子,又夾了一筷子。
“太太慢些吃,別噎著。”素月在旁邊小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
邢月顧不上理她,又夾了一筷子。
主食是一碗雞絲粥。
粥用雞湯打底,米粒己經煮化了,稠稠的,白白的,和雞湯的金黃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淡淡的象牙色。雞絲撕得細細的,和粥混在一起,幾乎分不清哪是米哪是肉。粥面上撒了幾粒枸杞和蔥花,紅紅綠綠的,看著就讓人有胃口。
邢月舀了一勺。粥入口,先是燙。她吹了吹,又送進嘴裡。這一次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溫溫熱熱的,從舌尖滑到喉嚨,一路都是暖的。粥很稠,但不是那種加了芡粉的稠,是米粒煮化了之後自然形成的稠,厚厚的,糯糯的,在嘴裡有一種實質感。雞絲的咸和米的甜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喝了大半碗,才停下來。“今兒的飯食是誰安排的?”她問。
素月垂著手,眼睛看著桌面:“是奴婢。奴婢想著太太這幾日費腦子,得吃些好的補補。酸筍雞皮湯開胃,胭脂鵝脯和枸杞芽都是太太愛吃的,蔞蒿是應季的,雞絲粥暖胃。奴婢不知道合不合太太的口味,就都做了一份,太太揀愛吃的用,不愛吃的放著就是。”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邢月聽出來了——這不是“素月安排的”,是素月用心想的。不是照章辦事,不是敷衍了事,是真的在替她考慮,在替她想“吃什麼好”“怎麼吃好”。
“合口味。”邢月說,“都合口味。素月,一會讓翠雲給你拿一吊錢,賞你終於知道上進了。”
素月抬起頭,看了邢月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東西——不是討好,不是邀功,是一種“終於做對了”的如釋重負,和一點點不敢確定的雀躍。
邢月低下頭,繼續喝粥。雞絲粥己經溫了,但溫的也好喝,粥的稠度剛好,雞絲的鮮味己經滲進粥裡了,每一口都有。
太好吃了嗚嗚嗚。她邢月,為著美食,都要永遠年輕,永遠熱愛生活。
素月收拾碗碟,動作輕快,把空碗摞在一起,筷子並在一起,碟子疊在一起,碼得整整齊齊的。她指揮著小丫鬟端著茶盤退出去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太太,奴婢今兒去大廚房的時候,聽見一件事。”
“什麼事?”
“說是二姑娘屋裡的王嬤嬤,今兒下午被鳳二奶奶叫去了,說了好一會兒話。王嬤嬤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跟她兒媳婦在廊下嘀咕了半天,聲音壓得低低的,聽不清說了什麼。”
邢月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鳳姐的動作比她想的快。今兒上午才說的事,下午就辦了。不是鳳姐有多積極,是鳳姐在賣她一個人情——你看,你讓我辦的事,我立刻就辦了。這個人情,以後是要還的。
“知道了。”她說。
素月見她不欲多言,便放下簾子出去了。
簾子落下來的時候,帶進來一陣風,吹得桌上的燈焰晃了晃,在牆上投下一片搖搖晃晃的影子。
邢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回味著剛才那碗酸筍雞皮湯的滋味。酸、鮮、暖,三樣東西在嘴裡依次化開,像三顆不同顏色的糖,一顆一顆地融化在舌尖上。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句話——“胃是人的第二個大腦。”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雞湯,是那些養生號編出來騙流量的。現在她信了。一碗熱湯下肚,整個人都暖了,那些冰冷的數字、冰冷的賬冊、冰冷的人心,好像也沒那麼冷了,讓人願意一點點的挑戰那些難關。
晚上入睡前,邢月腦子裡想的都是——吃飯的事情解決了,迎春的事情暫時擱置。兩件事情劃掉。她得運動,光吃不動,會變胖的。太好吃了控制不住嘴就得邁開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