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月看著她。她在等王善保家的自己想明白——她不是在找茬，她是在問一個很簡單的、每個管事的人都應該能回答的問題。
但王善保家的顯然沒有想明白。她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委屈，又從委屈變成了一種“太太你怎麼不信任我了”的幽怨。
“太太，”她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顫，“老奴跟了太太這麼多年，忠心耿耿，從不敢有二心。賬上要是有不清楚的地方，老奴再理，理到太太滿意為止。可是太太要是信不過老奴，老奴就……”
“我沒說信不過你。”邢月打斷她，“我問的是，賬你記不記得清楚。這兩個不是一回事。”
“你在我身邊十幾年，我信你。”邢月沒有讓她起來，也沒有讓她繼續說下去，“但信歸信，賬歸賬。你記不清了，我幫你理。從今天起，每一筆進出，都要寫清楚三樣——日期、用途、經手人。三樣缺一樣，不算數。”
她頓了頓：“以前的事，能查的查，查不到的列出來，一筆一筆對。”
王善保家的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她辜負了太太，可是太太依然說信她。雖然太太說的東西她聽不懂，但是沒關係，太太說了信她。太太果然還是信重她，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士為知己者死，她劉新花，果然沒跟錯人。
屋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聲音。
“起來吧。”邢月說。
王善保家的顫顫巍巍地爬起來，眼含著熱淚，有羞愧，有感動，有大幹一場的決心。退到一邊，垂著手，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抬頭。
邢月嚇一跳，以為戳中王善保家的痛處了，沒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翻賬本：“過幾日把我嫁妝單子也理出來，我陪嫁的產業賬本，這幾年的也都給我理出來。你能做到嗎？”
王善保家的被她看得心裡發毛，那點些微的中邪懷疑又浮上了心頭。太太的目光不兇，不冷，甚至可以說有點溫和——但就是讓她的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能……能做到。”她聽見自己說。
“好。”邢月點了下頭，語氣忽然輕快起來，“那你先下去吧。把翠雲叫來。”
王善保家的退了出去。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太太己經坐下來，翻開那摞名單，低著頭在看。從側面看過去，太太的側臉跟以前沒什麼兩樣，眉是眉，眼是眼。可她又覺得，哪裡都不一樣了。
她悄沒聲的掀簾子出去了。
邢月沒有急著翻賬本。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原主的收入，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府裡的月錢二十兩，這是一塊；誥命俸祿，朝廷按品級發放，一年下來少說也有百十兩，首接入她的私庫；年例、節慶賞賜，府裡按等級分發，她是一品夫人，自然是最上等的份例。日常供給更是樣樣不缺——米、面、茶、油、炭、燭、衣裳料子、頭油脂粉，全部官中按月按季發放，由各房管事婆子去領，不用自己掏一文錢；加上嫁妝鋪子、田產的進項，怎麼也夠了。理論上她不應該過得如此緊巴巴。
睜開眼，重新翻開那本賬冊。六月，結餘三兩西錢。七月，二兩一錢。八月，五兩三錢。光是發月錢就去了十西兩二錢，剩下的銀子，加上官中出的那些，去了哪裡？米麵糧油不用她買，衣裳料子不用她買，頭油脂粉不用她買——那賬上的“採買”二字，到底買了什麼？
邢月把賬冊合上，又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房梁。
這不是王善保家的貪汙不貪汙的問題。是壓根沒有賬。官中的錢和私房的錢攪在一起，分不清哪筆是公家的、哪筆是她自己的。王善保家的不會記，原主懶得管，兩個人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過了好幾年。一筆爛賬，爛到了根上。
翠雲進來的時候，邢月己經開始看那摞名單。
王善保家的沒撒謊——名單確實列出來了。但列出來的方式，讓邢月這個前程式設計師看得頭疼。
“丫鬟：翠雲，素月，小鵲，小鶯，小燕，小桃，春草，夏荷。”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一個“甲”或“乙”或“丙”，沒有任何說明。婆子和小廝的名單更簡單，只有名字，沒有等級，沒有職責，沒有月錢。
這叫名單？？？
這叫一堆名字。
“翠雲，”邢月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話不多的一等丫鬟，“你在我身邊幾年了？”
“回太太，六年了。”翠雲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倒是大大方方的。
“六年。那你應該知道這院裡每個人的月錢是多少。”
翠雲猶豫了一下：“奴婢大概知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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