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小鵲從外頭進來,“老爺走的時候,奴婢聽見他說:太太如今厲害了。”
邢月笑了一下。
小鵲退出去後,邢月在窗前站了很久。她在想賈赦這個人。原著裡的賈赦,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好色,貪婪,愚蠢,為了幾把扇子逼死人命,為了五千兩銀子把女兒嫁給人渣。他是榮國府的長子,襲著一等將軍的爵位,卻沒有一絲一毫祖上的風骨。原主嫁給這樣的人,是原主的命。
但她不是原主。她不想跟這個人糾纏一輩子。但她也不能跟他撕破臉——至少現在不能。她的身份是賈赦的正妻,她的誥命、她的地位、她在賈府的立足之本,都系在這個身份上。沒有了這個身份,她就什麼都不是。所以她得跟他周旋。
不能硬碰硬,也不能一味順從。她要讓賈赦知道,她不再是那個“只聽吩咐”的木頭人了。但她不能讓賈赦覺得,她在跟他作對。今天這一局,她打的是“替老爺著想”的牌。賈赦接不住,只能走。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至少今天的交鋒,她沒有輸。
不過,她穿進來才知道,紅樓夢裡一天竟然支援兩頓飯。一餐是請安回來之後9-11點的早午飯,另一餐是下午3-5點的下午飯,只有這兩餐是正餐,別的時候是點心茶水之類的聊以飽腹。她好餓,早知道請安之前吃塊點心了。
等她換好家常衣裳,素月終於開始帶著小丫鬟擺膳了。
外間的桌上,己經擺好了西樣。
正中是一碗粳米粥,熬得濃稠,米油浮在面上,泛著淡淡的光。粥是邢月吩咐的——早上在賈母處,她沒怎麼吃,原主的脾胃又弱,大晌午的吃乾的受不住,粥最相宜。
粥的旁邊是一碟糖蒸酥酪。這是賈府的常備點心,用牛奶加糖蒸成,凝如脂、白如玉,上頭灑了幾粒枸杞,紅白相間,看著就開胃。邢月以前在《紅樓夢》裡讀過這東西——元春賞給寶玉的那碗,寶玉捨不得吃,留給襲人,還被李嬤嬤賭氣吃了。 她那時候想,到底是什麼好東西,值得這樣搶?現在聞著那股奶香,倒真有些懂了。
一碟桂花糕,切成小方塊,層層疊疊,每層之間夾著糖桂花,晶瑩剔透的,像琥珀。這是江南的點心,賈母愛吃,府裡的大廚房便常做。桂花是去年秋天收的,用蜜漬了,藏在瓷罐裡,用到今年春天還香。
一碟醬菜,蘿蔔丁、芥菜絲、寶塔菜,三樣拼在一起,用麻油拌過,黑亮亮的。這是北邊的吃法,鹹、脆、香,配粥最妙。
兩小碟“配菜”:一碟椒油蓴齏醬,一碟雞髓筍。椒油蓴齏醬是素的,蓴菜切碎,用椒油拌了,鹹鮮中帶著一絲辣意,開胃。雞髓筍是葷的,嫩筍尖裡釀入雞茸,蒸熟切片,鮮嫩爽脆。
“就這些?”邢月掃了一眼。
“回太太,”素月垂著手,“大廚房今兒的分例就這些。王媽媽說,太太身子才好,不宜大魚大肉,清淡些好。”
邢月沒說什麼,在桌前坐下。素月在一旁伺候,見她端起粥碗,忙把幾樣小菜往前挪了挪。
粥入口,米香濃郁,熬得恰到好處。糖蒸酥酪滑嫩,甜而不膩。桂花糕鬆軟,桂花的香氣在齒間化開。醬菜鹹脆,咬一口,咯吱咯吱的,配著粥,正好。
邢月吃得很慢。穿越幾天了,一切才算有點眉目,她終於有心思好好的吃一頓飯。不過,她還是沒習慣這種“一個人對著一桌子菜”的吃法。在現代,她的午飯要麼是公司食堂的大鍋飯,要麼是外賣盒裡的炒飯,頂多兩樣,扒拉幾口就完事。現在面前擺了六樣,她一個人吃。
她想起原主的記憶——以前也是一個人吃。賈赦不來,迎春不來,這院子裡除了丫鬟婆子,就她一個主子。一張桌子,一個人,吃什麼都無所謂。難怪原主從來不問菜涼不涼、好吃不好吃。
“太太,”素月在旁邊看著她,“粥涼了,要不要熱一熱?”
邢月低頭一看,碗裡的粥確實溫了。她擺擺手:“不用。”不過素月這丫頭倒是確實比之前用心了。
她三口兩口把剩下的粥喝了,吃得心滿意足,又用茶漱了口:“撤了吧。”
素月帶著小鵲收了碗碟,動作輕快,沒一會兒就收拾乾淨了。邢月靠在榻上,小端了茶來——這回是熱的,溫度剛好。
她端著茶,沒有喝,望著窗外的海棠樹發呆。穿越幾天了。請安、見人、吃飯、立規矩。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事都在告訴她:這個家,比她想的要複雜。而她,比她自己想的要孤獨。
午飯後,邢月歇了一會兒,起來翻了翻賬本。
賬從始至終都是一團亂麻。王善保家的記的賬,有些地方根本看不懂——不是字跡潦草,就是邏輯不通。收入記在支出欄,支出記在收入欄,日期顛三倒西,有的地方還塗改了好幾遍,墨跡糊成一團,像小孩兒的塗鴉。她翻了幾頁,合上了。看得腦仁兒疼,比大廠的那座程式屎山還讓人無處下手。
正無奈著,王善保家的又讓人抬進來一口箱子。那隻箱子是黑漆的,包了銅角,鎖釦上掛著一把小小的黃銅鎖。箱子被兩個粗使婆子一前一後抬進來,落地時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茶盞裡的水晃了晃。婆子們退出去後,王善保家的從袖子裡掏出一串鑰匙,蹲在箱子前,撥弄了好一陣,又試了好幾把,五六次之後才找著對的那一把。
“太太,這裡頭全是這幾年的賬。”她一邊開鎖一邊說,神神秘秘的,聲音壓得低,像是怕隔牆有耳,“昨兒個奴婢翻了半日,把各處送來的條子歸了歸,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神情裡帶著“你看我厲不厲害,是不是不負眾望”的驕傲。非常像銀河護衛隊3裡的著名傻子—亞當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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