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開了。箱蓋掀起來,一股陳年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是墨跡乾透後混合著潮氣和樟腦的味道。邢月放下茶盞,走到箱子跟前,低頭往裡看。
滿滿一箱紙。不是整齊的賬冊,而是一沓一沓的條子、單子、帖子,用麻繩捆著,有些紙邊己經發黃髮脆,稍微一碰就掉渣。最上面一沓用一張紅紙蓋著,紅紙上寫著一個大大的“賬”字,字跡潦草,墨跡洇開了一大片,像一隻趴在那裡的蜘蛛。
邢月蹲下來,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捆。麻繩系得緊,她解了好一會兒才解開。王善保家的在一邊抓耳撓腮想幫忙又怕打擾了太太。開啟來,裡頭是二三十張紙,大小不一,質地也不同——有宣紙,有毛邊紙,有黃草紙,還有幾片不知從哪裡撕下來的紙邊。每一張上都寫著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只有幾個數字,有的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一張一張地看。
第一張是上個月的炭賬。某月某日,領銀炭多少斤,某月某日,領黑炭多少斤,某月某日,添了兩次,共計若干。下面蓋著一枚小小的紅印,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第二張是廚房的菜賬。雞魚肉蛋,燕窩銀耳,一樣一樣列著,是大房這邊去跟大廚房另外單點的份例之外的東西,郉月不記得原主單點過,所以可能是賈赦或者那幾房寵上天的小妾。
第三張是丫鬟們的月錢。翠雲、素月——兩個大丫頭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後面是她們各自的分例。再往下是二等丫頭,再往下是粗使的。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畫著一個圈,表示己經領過了。
邢月的目光在這些名字上停了一瞬。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原著裡王熙鳳放債的銀子,有一部分就是從各房月錢裡挪用的。先把月錢發了,轉頭又挪去放債,等收回來了再補上。這裡面的時間和數字差,就是她的利錢。她心裡不動聲色的記下這一筆。
她繼續往下翻。第五張、第六張、第七張……都是日常的開銷,零零碎碎的,像一鍋大雜燴。有些條目寫得很清楚,有些就只寫了一個數字,連幹什麼用的都沒注。
王善保家的在旁邊站著。圍著邢月團團轉又插不上手,見她翻到那些模糊不清的條子,就湊過來解釋一兩句:“這個是上回太太賞人的”“那個是中秋節的例錢”“這沓是年底做衣裳的”……
邢月沒有應聲,只是繼續翻。翻到第十二張的時候,她的手停了。那是一張粉紅色的箋紙,比其他的紙都要精緻些,邊緣還印著暗紋。上面寫著一行字——“買良家女嫣紅,銀500兩。”後面蓋了王熙鳳的印章,清晰又利落。
五百兩銀子是什麼概念?賈府裡一個一等大丫頭的月錢是一兩銀子。買一個妾,就算是良家子,真的要這麼多錢嗎?以王熙鳳雁過拔毛的性格,大機率連二百兩都沒花上吧。
又翻了十幾張,第二件東西出現了。
這是一張普通的白紙,折了兩折,開啟來,上面只有一句話——“八月十五,大老爺支銀二百兩。”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印章。就這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誰隨手記的。賈赦。
邢月的手指在這張紙上停了一瞬。二百兩。八月十五。中秋節。
中秋節要花二百兩銀子?賈赦一個人,一箇中秋節要花二百兩?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很快就有了答案——不是過節花的,是過節前花的。賈赦那個人,逢年過節就要往自己屋裡搬東西,古董字畫、綾羅綢緞、金銀器皿,一樣一樣地往回搬。搬完了還不算,還要請客、擺酒、唱堂會,一鬧就是好幾天。這些錢從哪裡來?從公賬上支。支給誰?支給他自己。他是大老爺,支銀子天經地義,誰敢說個不字?
可邢月知道,賈府的公賬不是取之不盡的。那些銀子是祖上積攢下來的,用一點少一點。賈赦這樣一筆一筆地支出去,支不出的時候,就會找到大房自己的賬上。到最後,公賬私賬都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了。
她把這張紙也放在一邊。王善保家的見她揀出兩張紙來,伸頭看了看,扁了扁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太太,這些……都要收著?”
“收著。”
王善保家的應了一聲,不再問了。
邢月繼續翻。翻到大約一半的時候,第三件東西出現了。
這是一張匯款單,大概是個影印件。準確地說,是一張“會票”。紙比之前的都要大一些,質地也更好,是一種淡黃色的厚紙,上面印著花紋。正文寫著——“寄往邢府銀一百兩整,囑舅姥爺、姨奶奶安好。”下面蓋著刑夫人的印。
邢月的手停住了。孃家。一百兩,不是小數目。一個己經出嫁的女兒,手上抓著孃家所有的產業,定期給孃家寄錢,當然可以。每年才給100兩,孃家好幾口人,這麼跟買嫣紅的五百兩比起來,真是荒謬的可笑。
邢夫人自己過得不好,手頭緊,主子們誰都不把她當回事兒,下人們要賞錢要到她跟前兒。她這個“大太太”當得窩囊,所以才想辦法接濟她。一百兩銀子,在賈府不算什麼大錢。但對邢夫人來說,這可能是她唯一能攢下來的體己。賈赦不給,還要花她的;賈母不賞,她還要孝敬;賈璉也不孝敬她,逢上賈璉娶妻生子,她還得封紅包。邢夫人自己靠著月例銀子和朝廷恩賞和嫁妝鋪子,在那些人情往來中勉強撐個體面。她想起原著裡的邢夫人——對孃家人摳門,對賈赦奉承,對下人刻薄。很多人都說她不好,可她從來沒想過,一個人為什麼會對錢這麼計較?是因為她真的愛錢,還是因為她除了錢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丈夫的寵愛,沒有婆婆的歡心,沒有兒女的依靠,沒有孃家的勢力。她在這個家裡唯一能抓住的,就是那點可憐的銀子。抓著銀子,至少還能買幾個下人聽話,至少還能在逢年過節時給賈母送幾件像樣的針線,至少還能在這個吃人的地方多撐幾天。這程式執行起來,原主六年多才崩潰,己經算是心大了。
就算她半途穿來了,也還是要面對這一切。唉,她一個堂堂p7,終於還是要撈起老本行,合理利用窮舉法審計她面前的這一切破賬本。
她把這張會票疊好,和前面那兩張放在一起。
王善保家的在旁邊看得一頭霧水。太太今天翻賬翻得認真,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和從前那個看兩眼就扔到一邊說“你們看著辦”的太太簡首不像同一個人。而且太太揀出來的那三張紙——璉二奶奶的的、大老爺的、邢家的——擱在從前,太太要麼不看,要麼看了就生氣或者哭哭啼啼抹眼淚,讓她趕緊拿開——好像拿開了這些事情就不存在了一樣。今天卻只是安安靜靜地放在一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這不正常。所以……果然得找個道婆吧?
“太太,”王善保家的試探著開口,“這幾張有什麼不對?要不要奴婢再找人對對這幾張條子?”
“不必。”邢月頭都沒抬,“把翠雲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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