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輩子看過一些清代的史料。康熙年間,買一個丫頭,幾兩銀子到十幾兩不等。乾隆年間物價漲了些,良家女子也不過幾十兩。碰上荒年,人市上插草標的,二兩一個都有。二百兩買一個妾,己經是頂天的價了——那是給那些鹽商、皇商、一等一的富戶準備的排場。五百兩,說出來都沒人信。
嫣紅是什麼人家?城南破落戶的女兒,揭不開鍋了才賣的。這樣的出身,能值五百兩?
她又仔細看了大老爺那張條——八月十五,大老爺支銀二百兩。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印章。就這一行字,寫在紙的正中間,歪歪扭扭的,像是誰隨手從桌上摸了一支筆,就著硯臺裡剩下的殘墨,潦潦草草地記了這麼一筆。筆劃粗細不勻,有幾處的墨還洇開了,糊成一團,得眯著眼辨認才看得清。
她把那張粉紅色的箋紙重新抽出來,並排擺在白紙旁邊。
一張粉紅,一張白。一張精緻,一張粗糙。一張寫著五百兩,一張寫著二百兩。一張蓋著王熙鳳的印,一張什麼都沒有。
她把這兩張紙看了很久。
五百兩。
二百兩。
她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一種在賬本上永遠看不出來、只有在腦子裡把兩個人、兩件事、兩筆銀子拼在一起才能看見的可能。
嫣紅是賈赦要買的。
所以,有沒有可能,賈赦是讓賈璉去辦這件事兒,賈璉跟賈赦要錢——這種賬賈赦可能也沒臉跟公中報——賈赦隨手寫了個條子,從邢夫人這兒支了;賈璉可能讓王熙鳳去操持,畢竟她就愛攬事兒顯擺自己的能力。然後,王熙鳳眯下了那200兩,又跟邢夫人報了500兩——誰都知道邢夫人只知道奉承大老爺,怎麼可能去為著這個事兒去問大老爺:“什麼妾室要500兩銀子?”
就算去問了,以王熙鳳的三寸不爛之舌,大概也會哄好賈赦,說什麼讀書人氣節之類的鬼話來顯示嫣紅的賣身銀子貴。如果是真的,那麼王熙鳳年紀輕輕的,真是穩穩拿捏得住每一個人的性格啊。
邢月慢慢把兩張紙放回桌上。
她沒有生氣。這個發現太大了,大到生氣這種情緒根本裝不下。她現在的感覺,更像是一個程式設計師終於找到了那個隱藏了三個月的bug——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冷冰冰的、近乎荒唐的恍然大悟。
哦,原來是這裡出了問題。
她把那張粉紅色的箋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方硃紅小印。“鳳”。這一個字,蓋在五百兩上,就是五百兩。沒有人會去查,沒有人敢去查,也沒有人能查得到。因為五百兩買一個良家女,在這個府裡,在這個時代,在這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遊戲規則裡,是一個說得過去的數字。不算太離譜,不算太扎眼,剛剛好夠讓人點點頭說一聲“哦,五百兩”,然後翻過去。
邢月突然想到了印子錢的事兒。她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原著裡關於鳳姐放債的情節。第三十九回,襲人問平兒這個月的月錢為什麼還沒放,平兒悄悄告訴她,鳳姐把銀子拿出去放債了,要晚幾天才收得回來。第七十二回,旺兒媳婦來送利錢,賈璉在旁邊聽見了,鳳姐還遮遮掩掩的。這些都不是小數目,利錢滾起來,一年少說也有上千兩的進項。
上千兩。
在這個一兩銀子能買一石米的時代,上千兩是什麼概念?是賈府小半年的開銷,是一個莊頭一年的收成,是幾十戶人家一年的嚼穀。這些銀子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從那些借債的人身上榨出來的。那些人為什麼借債?因為活不下去了。鳳姐從他們的活不下去裡,榨出了自己的富貴。
邢月不打算揭發她。
鳳姐的靠山是賈母,是王夫人,是整個榮國府的管家體系。她邢月算什麼東西?一個不受寵的大太太,去揭當家奶奶的短,別說賈母不信,就算信了,也只會覺得她“不懂事”“多事”“挑事”。到時候鳳姐還沒怎麼樣,她先被一頓排揎趕出來了。
再說了,她揭發了又能怎樣?鳳姐倒了,換一個人上來當家,會比鳳姐更好嗎?不會。這座府裡的人,從根子上就爛了,換誰坐在那個位置上,都得幹同樣的事。不幹,你就坐不穩。
所以她不揭發。
但她會記住。她在心裡給王熙鳳打了個標籤——“高風險供應商”。這個詞是她前世做程式設計師時常用的,意思是那些技術上沒問題、但合作起來總是出狀況的合作方。你不能不用他們,但你得時刻盯著他們,因為他們隨時可能讓你的整個系統崩掉。
鳳姐就是這樣的供應商。她用得好,是榮國府最鋒利的刀;用得不好,這把刀會反過來砍斷所有人的命脈。邢月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搶這把刀,也不是去砸這把刀,而是看清楚這把刀的刀刃在哪裡,刀鋒朝哪個方向,然後——站遠一點。
站遠一點。不沾手,不背鍋,不留把柄。這是大廠P7的生存經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