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婆子還跟在邢家的時候一樣，著三不著兩，什麼事兒都囫圇完工。
福安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和一支炭筆——這是出門前翠雲塞給他的，說“太太說了，讓你記著點，別回來什麼都說不上來”。
邢芙走出來，沒等富安見禮，就一樣一樣地說。被子、米、面、油、鹽、柴、炭、冬衣、鞋子、鍋碗瓢盆、針頭線腦。她說得很慢，每一樣都要想一想，像是在心裡盤算哪些是必須買的，哪些可以先將就。
福安一條一條地記。他的字寫得不錯，看得出曾是學過字的。又在三姑娘說的順序旁邊標了號碼——一二三西，先買什麼後買什麼。
南城宅子裡的灶火，是那天下午升起來的。
邢芙帶著那個老媽媽，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下午。米下鍋的時候，整個院子都飄著一股米香——不是那種陳米的酸味，是新米的清香。老槐樹的枝丫上落了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等飯吃。
邢德全站在廚房門口，聞著那股米香，鼻子一酸，差點又哭了。
他在老家的時候，米缸見底己經兩個月了。每天喝稀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三姐總是把稠的撈給他，自己喝米湯。他每次都說“我不餓”，三姐每次都說“你吃，你還在長身子”。
現在好了。
有米了，有面了，有炭了。屋子暖了，灶火旺了，鍋裡煮著白米飯。
邢德全吸了吸鼻子，轉過身，看見福安正蹲在院子裡，拿著一把掃帚掃雪。雪水混著泥，濺了他一褲腿，他沒在意，掃得很認真。
“福安哥，”邢德全走過去，“明天去鋪子裡，大姐姐會去嗎？”
福安停下掃帚，想了想：“當不得舅老爺一聲哥哥。太太不會去。太太不方便出門。但王大管家可能會去坐鎮。”
邢德全點了點頭，蹲下來，跟福安一起掃雪。
雪水冰涼冰涼的，滲進棉袍的袖口，凍得手指發紅。但他沒縮手，一下一下地掃，把雪掃到牆根底下堆起來。
他想起姐姐說的話——“你願不願意學做生意？”
願意。當然願意。
他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但他願意學。他不能給姐姐丟人。他己經14歲了，如果說進京之前還對大姐姐的婆家有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的話，那麼拜見過賈府老太太后，他己經深切的認識到，在那群人眼裡，大姐姐和邢家，什麼都不是。破落戶罷了。就像地上的螞蟻一樣，連看一眼的興趣都不會有，不過是秉持著所謂的禮儀教養，逗弄一下也就算了。
“福安哥，”他說，聲音悶悶的，“明天去鋪子裡，我要是說錯話，你提醒我。”
福安笑了一下：“舅老爺放心，小的一定提醒。”
院子裡的雪掃完了，灶火還旺著，米香越來越濃。
王善保站在東廂門口的廊下，等著太太傳喚。
他站了有一會兒了。風從廊子那頭灌過來，冷颼颼的，吹得他後脖頸子發僵。他把脖子往領子裡縮了縮，心裡犯著嘀咕——太太自從病了一場之後，跟換了個人似的。從前不大管事的人，如今什麼都管，賬冊要查、鋪子要理、莊子要問，連他媳婦都被支使得團團轉。他之前因為辦事不力，被劉新花拎著耳朵罵了好幾日，說連累她在太太面前失了臉面。她也不想想，若是她能從主子手底下掏出來好處，他至於伸那個手嗎？他現在日日提著心，生怕怕太太哪天查到他頭上。
吳掌櫃走的那天，看他的那一眼，他到現在還記得。那一眼裡有怨恨，有“你把我賣了”的兇狠。王善保當時低了頭，沒敢接那目光。他怕的不是吳掌櫃恨他，他怕的是吳掌櫃狗急跳牆，把他這些年在外頭沾的那些小油水一併抖出來。不多，每年幾兩銀子的跑腿費、掌櫃們逢年過節塞的十幾兩銀子，加起來也不算什麼大數目。可太太現在連西十兩的莊子截流都要翻出來查，這要讓她知道他王善保也吃過回扣——哪怕只是幾兩銀子——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說起來都怪大太太不爭氣，也怪她劉新花不爭氣。聽說寶二爺房裡的大丫頭都不拿這幾兩銀子當事，若劉新花生了個女兒，他高低也要塞到寶二爺房裡去。
他正琢磨著，門簾一掀，翠雲探出半個身子：“王管家，太太叫你進去。”
王善保整了整衣裳，彎腰進了屋。他在門檻裡頭站定了，垂著手，沒敢抬頭：“太太，您吩咐。”
邢月的聲音從簾子後面傳出來，依舊不緊不慢的：“明天你帶全兒和福安去一趟通州當鋪，去見周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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