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攤著三張紙——三家鋪子近三年的經營概況。說是“概況”，其實是翠雲幫她整理出來的數字：綢緞莊每年賬面利潤約西十兩，雜貨鋪虧損，當鋪勉強持平。
三家鋪子加起來，一年進賬不到六十兩。
而她每年從月錢和誥命俸祿裡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銀子，大約有一百兩。也就是說，她養著這三家鋪子，鋪子養不活她自己。
這不合理。
她在原主記憶裡翻找關於鋪子的資訊。畫面零零碎碎的——每年年底，王善保家的會跟她回一句話：“鋪子今年的利銀送來了。”原主“嗯”一聲，接過銀子，從不細問。有時候利銀多些，有時候少些，原主也不在意。
其實不是不在意，是不懂。
原主生在敗落的邢家，從小學的不是經營買賣，是精打細算過日子。在她眼裡，鋪子就是每月送來銀子的地方，至於銀子怎麼來的、為什麼有時候多有時候少，她從沒想過要問。父母走的急，在她還沒有學會經營的時候，父母和兄長就都不能依靠了，自然無從學起。
邢月把三張紙疊在一起，壓在鎮紙下面。
她想起以前做系統重構的時候，遇到過一個特別複雜的模組。程式碼跑著跑著就崩，崩了重啟又能跑，查了三個月查不出原因。後來她實在受不了，把那個模組整個拆了，一行一行地看底層邏輯。
拆到最後發現，問題不在程式碼本身，在底層的資料結構——從一開始就是錯的。資料結構錯了，上面蓋什麼都是歪的。
原主的嫁妝產業，就是那個資料結構。
要重構，不能只改表面。她得去鋪子裡看看，親眼看看那些掌櫃是怎麼經營的，親眼看看問題出在哪。
但她是內宅婦人，不能隨便出門。
邢月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她想起了王善保家的丈夫——王善保。這人她穿來之後還沒見過，原主記憶裡對他的印象也不深。只知道他是邢家的舊僕，跟著邢夫人陪嫁到賈府，在外頭跑腿辦事，管著鋪子那邊的聯絡。
王善保家的振奮了下精神，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生怕錯過什麼重要的事：“太太，可是那些賬冊或者待查的單子有什麼眉目了？”
“不是。”邢月指了指小杌子，“你坐，我問你件事。”
王善保家的依言坐了，兩手交疊放在膝上，眼珠子轉了轉，莫名有點心虛。
“你男人在外頭，是專門跑鋪子那邊的事？”
王善保家的難得謹慎地回答：“回太太，是。當家的管著跟掌櫃們的聯絡，每月去各鋪子走一趟，收了利銀送進來。”
“他每月都去？”
“每月都去。有時候勤些，一個月跑兩三趟。”
“那鋪子裡的事，他清楚不清楚？”
王善保家的想了想：“清楚。當家的回來常跟老奴說，綢緞莊的吳掌櫃如何如何，雜貨鋪的劉掌櫃如何如何。老奴記性不好，聽過了就忘，太太問這個做什麼？”
邢月沒有首接回答。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心裡盤算著這個人可能存在的問題，又把茶盞慢慢放下：“你讓他來一趟。我想問問他鋪子裡的事。”
王善保家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很快又堆起笑：“太太想問什麼，老奴去問也是一樣的。當家的嘴笨，不會說話，怕衝撞了太太——”
“讓他來。”邢月打斷她，語氣不重，但不容置疑。
王善保家的張了張嘴，沒敢再說，心下越發恐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男人做錯了什麼，思前想後也不知道要辯白些什麼，又發狠想著，他要是敢背叛太太……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王善保在第二天早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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