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一個事。
吳掌櫃吃回扣，王善保在外頭跑了六年，真的不知道嗎？
一個在外頭跑腿辦事的人，連掌櫃的宅子在哪、兒子娶親花了多少聘禮都打聽得到，會不知道掌櫃在吃回扣？
要麼是他真的沒注意——但一個在外頭跑了六年的人，連這些都不知道，那他就是蠢。要麼是他注意到了，但沒說。
為什麼不說？
王善保是邢家的舊僕，跟了原主十幾年。按理說，發現掌櫃吃回扣，應該立刻稟報主子才對。可他沒有。六年來，他從來沒提過。
或者他參與進去了？
她想起以前在大廠做專案的時候，遇到過一種情況：某個模組出了問題，查來查去查不出原因。後來發現，不是問題太複雜，是負責那個模組的人不想讓你查出問題。他把問題藏得很深，藏在看似合理的流程裡、藏在大家都預設的規則裡、藏在“一首都這樣”的習慣裡。
每次你問到關鍵的地方，他就打太極；每次你要深挖，他就把話題岔開；每次你要追責，他就說“這是歷史遺留問題”。
王善保那天那番話，就有這個味道。
邢月沒有追問。不是不想，是追了也沒用。王善保要是真想瞞，她能問出來的東西有限。她在明處，他在暗處，她問一句，他能編十句。
她需要一個不在暗處的人。她琢磨了一下，把小鵲喊了進來：“小鵲，你那個同鄉，在二門外當差的，你上回說他看得懂眼色，有時候也會跟著大老爺出門的，叫什麼來著？”
“回太太，叫同喜。”
“你跟同喜說，讓他去南城柳樹衚衕打聽一個人。綢緞莊的吳掌櫃，住在那條衚衕，去年秋天買的宅子。讓他打聽清楚，那宅子多大、花了多少錢、吳掌櫃一家幾口人、兒子娶親花了多少聘禮。打聽完了回來告訴我。別驚動人，悄悄打聽。”
小鵲應了，興沖沖地快步出去了。她敏銳的意識到，這院子的天兒真的要變了。他在二門外當差，平時跑跑腿、傳傳話，十七八歲的年紀，生得精瘦，一雙眼睛又亮又活，見人先笑，嘴甜得很。小鵲跟他同鄉，兩家住一個莊子，從小認識，在府裡互相照應著，同喜把小鵲當妹妹看，自然比別人親近些。
邢月倒不是不信任翠雲哥哥。但她需要交叉驗證。
在大廠做專案的時候，她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一個人的彙報。不是那個人不誠實，是每個人都只能看到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都有盲區，都有自己的私心。
要看清全貌，得從多個角度去驗證。
翠雲哥哥說吳掌櫃花一百二十兩買了宅子。同喜去打聽，如果打聽回來的數字對不上，那他的話就要打折扣。他說吳掌櫃的兒子娶親花了二百兩聘禮，同喜去打聽，如果女方家根本不是布莊的閨女，那王善保的整個彙報都要重新評估。
這不是疑心重，這是風控。
小廝同喜站在廊下，不敢進屋子，隔著簾子回話。小鵲在一旁陪著，時不時遞個眼色。
“太太，小的去了綢緞莊。”同喜聲音不大，帶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勁兒。
“說。”
“鋪子在南城，不大，門臉兒窄，進深倒是不淺。小的進去的時候，鋪子裡就一個夥計，坐在櫃檯後頭打瞌睡。小的叫了好幾聲，他才醒。”
邢月沒有說話。這小廝倒是真的機靈，觀察得很細緻。
“小的說要給家裡主子買幾匹好綢緞，那夥計說掌櫃的不在，讓小的改日再來。小的說等一等，他就進去叫人，過了好一會兒，吳掌櫃才從後頭出來，衣裳穿得倒整齊，只是臉上帶著酒氣，像是剛喝了酒。”
“買了什麼？”邢月問。
“買了兩匹妝緞，一匹石青的，一匹藕荷的。吳掌櫃開價十二兩一匹，小的還了還價，最後也沒買成。”同喜頓了頓，“太太，小的在別家鋪子看過，同樣的妝緞，別家賣九兩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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