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鵲，”她喊了一聲。
“奴婢在。”
“去請璉二爺來。就說我有要緊事找他，請他務必來一趟。”
小鵲應了，快步出去了。
邢月站起來，把那三家鋪子的賬冊從箱子裡翻出來，在桌上並排擺開。綢緞莊的、雜貨鋪的、當鋪的，一本一本，按年份碼好。又把她寫的那張總結紙從筆洗底下抽出來，放在最上面。
然後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素月現在對茶水的溫度上心得很，再沒有涼過。
賈璉來得比她想得快。簾子一掀，賈璉走了進來，穿著一件寶藍色的袍子，腰裡繫著白玉帶鉤，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帶著慣常的笑——那種在誰面前都笑、但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的笑容。
“給太太請安。”他行了個禮，“太太找我？”
賈璉生得不像賈赦。賈赦的臉是方的，橫肉堆疊，看著就粗莽。賈璉的臉是長的，下頜線條分明，鼻樑高挺，眉毛濃黑，一雙眼睛不大，但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股天生的風流相。他嘴角總是微微翹著，不笑也像在笑，笑起來就更不得了——眼角細紋漾開，帶著一種“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不說”的散漫。
府裡的人私下都說，璉二爺要是擱在戲文裡，活脫脫一個風流貴公子的模樣。
“坐。”邢月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賈璉坐下，目光掃過桌上那一排賬冊，笑容沒變，但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璉兒，”邢月開門見山，“我的嫁妝鋪子出了點問題，你知道不知道？”
賈璉的笑容僵了一瞬：“太太這話問的，太太的嫁妝鋪子，我一個繼子，哪裡知道什麼。”
“你不知道？”邢月看著他，“那我來告訴你。”
她把最上面那張紙拿起來，念給他聽。
“綢緞莊，進貨價比市價貴兩成。六年，損失至少三百兩。雜貨鋪，年利潤應該一二百兩的鋪子，賬面上年年虧損。六年，損失至少五百兩。當鋪，死當物品沒有入賬，被掌櫃拿到自己的鋪子裡賣。六年，損失數額不明。”
她念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唸完了，她把紙放下，看著賈璉。
賈璉不笑了。他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回去，像退潮的水，露出底下的礁石。以前太太從來不管這些俗物，只知道抓著眼前的東西，他和王熙鳳還在屋裡調笑過，說太太像個睜眼的瞎子，不知道從哪抓錢，就碰到哪兒抓哪兒，寒酸，小氣，無知，糊塗無能。現在，她怎麼突然就開竅了一樣？
“太太，”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查的。”邢月不管他的眼神兒，繼續說，“賬冊在這裡，暗訪的人我也派去了。證據確鑿。”
賈璉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桌上那排賬冊，又看了看邢月，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人：“太太打算怎麼辦？”
“我要見這三個掌櫃。”
賈璉皺了皺眉：“太太要見他們，叫來就是了。何必找我——”
“我叫來，他們不怕。”邢月打斷他，“你不一樣。你是大房的少爺，有官身，有體面。你往那兒一坐，他們就知道這事不是鬧著玩的。”
賈璉不說話了。
邢月摩挲著茶盞。她在等。
等賈璉自己想明白——這件事，他躲不掉。邢夫人是他的繼母，嫁妝鋪子的事雖然不歸他管，但繼母開口請他幫忙，他推辭了，傳出去不好聽。而且，這事如果鬧大了，鬧到賈母跟前，賈母問一句“璉兒你知道不知道”，他答不上來，反倒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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