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善保，”邢月又看向他，“你明天去一趟通州，把周掌櫃叫來。就說太太要見他對賬。別多說，別多問，叫來就行。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辦不好，你就收拾東西回邢家吧，現如今我也不怕什麼丟人了。”
王善保哆哆嗦嗦的應了。主子沒問責，他連喊冤都沒機會。
“翠雲，你明天把咱們院裡近三個月的開銷也整理一份出來，我要用。”
翠雲點頭：“是，太太。”
兩個人退了出去。餘下王善保家的沒動。她兩個手絞在一起擰著帕子，眼巴巴望著邢月，像只剛拆完家的阿拉斯加。
邢月端起茶盞，又放下。茶盞磕在茶托上，叮的一聲脆響。
王善保家的身子跟著那聲響抖了一下。
“王姐姐，”邢月開口，她打算用三明治聊天法，語氣不重，每個字都清楚，“你跟了我十幾年，咱們是從邢家一起過來的。在這府裡，我信得過的人不多，你是頭一個。”
王善保家的抬起頭，眼圈紅了，眼泡裡又泛起了淚花，都要被愧疚殺死了：“太太……”
“我問你一句話，你照實答。”
王善保真的如搗蒜般點了點頭。
“吳掌櫃吃回扣的事，你男人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王善保緊的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的臉上有一種很複雜的神情——不是慌張，是掙扎。像是在跟自己做鬥爭，不知道該說實話，還是該繼續瞞。
“太太，”她終於開口了，聲音發顫，“老奴……老奴不知道。”
“不知道？”第一，詐出來了，王善保果然知道。第二，你倆不是兩口子嗎？這麼不熟的嗎？
“當家的從來沒跟老奴說過。老奴真的不知道。”她的眼淚掉下來了，拿袖子擦了一把，聲音帶著哭腔，“老奴要是知道，早跟太太說了。老奴雖然不聰明，但對太太是忠心的……”
邢月看著她的眼淚，沒有說話。她自然知道王善保家的忠心，要不是忠心，她全家都被辭退八回了，不怕下屬蠢，就怕下屬又蠢又愛幹活（闖禍）。
王善保家的哭得很真。那種哭不是裝的——眼淚掉得又快又急，鼻頭紅紅的，說話的時候聲音一顫一顫的，像是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人終於找到了人傾訴。
但邢月在大廠見過太多眼淚了。專案延期的時候哭，被客戶罵的時候哭，背鍋的時候哭。有些人哭是真的委屈，有些人哭是為了讓你別追問了。
她不知道王善保家的是哪一種。她頗有點恨鐵不成鋼，手底下的人又蠢又貪的話，她才該哭好嗎：“你男人在外頭這些年，除了月例，有沒有拿過別的銀子？”
王善保家的愣了一下：“別的銀子？什麼別的銀子？”
“比如掌櫃們給的賞錢，比如鋪子裡辦事的跑腿費。”
王善保家的搖了搖頭：“沒有。當家的從來沒跟老奴說過。太太，當家的雖然在外頭跑，但銀子的事從來不跟老奴說。老奴只知道他每月拿二兩銀子的月例，偶爾太太賞些，別的就不知道了。”
邢月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她對這個人不抱任何希望了，她就當一個單純的吉祥物吧。
屋子裡安靜下來。
邢月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帶著院子裡那棵海棠樹枯葉的氣味。
她想起原主。
原主嫁進賈府六年，從二十二歲熬到二十八歲，沒有一天是舒心的。在這個家裡，她像一件擺設——擺在那裡，沒人看，沒人碰，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原主不是不想管，是不會管。不是不想爭，是不敢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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