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喝茶的動作停了停，茶盞懸在嘴邊，停了一息，又慢慢放下了。茶盞磕在茶托上，叮的一聲，很輕，但在安靜裡格外清晰。
吳掌櫃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僵住了。那笑容像一張面具，面具底下不知道是什麼表情。
“太太這話從何說起——”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小的進貨都是按行市價，從來沒有貴過——”
“沒有貴過？”邢月打斷他，“那你說說，你進貨的那家綢緞莊，跟你是什麼關係？”
吳掌櫃不說話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得更緊了，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他的目光往賈璉那邊瞟了一眼，又飛快地收回來。
賈璉正好在看他。
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半眯著，目光不重不輕，像在看一件不太值錢的物件。嘴角好像依舊帶著笑意，但是笑不達眼底，他是生意人，自然看得出來，璉二爺其實有點煩了。
吳掌櫃的後背又僵了一下。
“太太，”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小的跟那家綢緞莊，就是生意上的往來——”
“生意上的往來？”邢月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鹹不淡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小舅子開的綢緞莊，你跟他是生意上的往來？”
吳掌櫃的臉一下子白了。像有人在他臉上潑了一盆水——刷的一下，血色全退了。
他的嘴張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一翕一合，卻發不出聲音。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午後的光線下亮晶晶的：“太太，小的——”
“進貨價比別人貴兩成，差價進了你小舅子的口袋。十二年年，你從我這裡掏走了多少？”邢月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少說也有六七百兩了罷。”
吳掌櫃的嘴唇在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太太從來不管這個的，在孃家的時候就不管，老爺子和夫人走了之後，他是唯一一個沒走的大掌櫃，從那之後，太太就從來沒過問過這個。太太為什麼突然管這個？沒有任何預兆。他開始慌了。現在連小舅子的鋪子都查出來了，是榮國府要出手了嗎？
賈璉這時候開口了。
他放下茶盞，換了個姿勢，身子微微前傾，胳膊肘撐在椅子扶手上，十指交叉，搭在身前。他看著吳掌櫃，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吳掌櫃，太太問你話呢。你倒是說啊。”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那種輕，不是溫和的輕，是猛獸打盹時撥出的氣息——聽著沒什麼，但你不敢靠近。
吳掌櫃的身子抖了一下。他在這行幹了大半輩子，見過世面，知道怎麼應付東家。但今天不一樣——簾子後面那個說話不緊不慢的女人，跟他印象裡的邢夫人不是一個人。他印象裡的邢夫人，是個不管事的，賬冊從不看，鋪子從不問，年底收了銀子就說一句“辛苦吳掌櫃了”出嫁之後也沒有讓國公府的人復過賬。可現在，太太把他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進貨價、小舅子、宅子、聘禮，全知道。
更讓他發慌的，是旁邊坐著的賈璉。
賈璉他偶爾在報賬的遇見過。以前他來府裡，衝著大太太的面子，璉二爺面對他的請安還會吩咐下人帶他喝個茶。他從沒見過賈璉這副模樣——不笑，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你，看得你心裡發毛。這是國公府的繼承人。
他知道他完了。
“太太，”他撲通一聲伏跪在地，終於開口了，聲音澀得像含了一口沙子，“小的……小的有錯。”
“什麼錯？”
“小的……進貨的時候，確實沒有貨比三家。有時候圖方便，就從熟人那裡進了。價錢……價錢可能高了一些。”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嘴裡嚼過了才吐出來，“但小的對太太是忠心的，從來沒有二心——”
“高了一些？”邢月的聲音從簾子後面傳來，還是那樣，不急不慢的，“兩成，叫高了一些？”
吳掌櫃不說話了。
賈璉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不是真笑，是那種“你在逗我”的嗤笑。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比拍桌子還讓人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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