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掌櫃不吭聲了，趴在地上的身子微微發抖。
邢月沉默了一會兒。她早就知道吳掌櫃拿不出這麼多的銀子。買房、娶親、置產，錢都花了。讓他退，不過是逼他一個態度。他要是不肯退，說明還想著耍滑；要是肯退但拿不出，說明至少知道怕了。
“拿不出來，就寫欠條。”她說，“十二年，算你五百兩。限你一個月還清。少一文，我就報官。你等著被流放或者坐牢吧。”
吳掌櫃趴在地上，肩膀不抖了。他盤算著家裡的銀子，兒媳的嫁妝，可是女兒出嫁也得有嫁妝，堂堂國公府，太太人又心善，若他求得可憐，會不會……
他咬了咬牙，涕淚橫流：“太太，小的——小的還不起——”
“還不起？”賈璉又開口了。他身子往前傾了傾，十指交叉撐在膝蓋上，看著吳掌櫃。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此刻不再半眯著了，而是睜開了，眼尾的弧度消失，變成一條平首的線。
就這一眼。
吳掌櫃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整個人縮了縮。
賈璉的嘴角還掛著那絲笑，但那笑容像冬天裡的太陽——看著亮，沒有溫度。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吳掌櫃一遍，目光從那身綢袍子，又移到腰間的玉佩，最後落在那張涕泗橫流的臉上。
“太太給你臉，你不要是不是？”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輕，但每個字都像裹了冰碴子，扎進耳朵裡生疼。
吳掌櫃不敢再說了。
邢月在簾子後面看著這一幕，心裡想：賈璉這個人，不是不會辦事，是平時懶得辦。真要認真起來，國公府的威勢一壓，比什麼都好使。
“五百兩。”她的聲音從簾子後面傳出來，“你這些年攢下的宅子、私房，賣了也能還。我心善，給你留條活路。只要你五百兩，若不能還，那麼，報官罷。”
吳掌櫃趴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摳著青磚的縫隙，指甲裡嵌進了灰。臉上的淚和汗混在一起，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不想一敗塗地。他的兒子剛剛成婚，兒媳的肚子裡說是己經有了……
“能。”他終於吐出一個字，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寫欠條。”生成合同，可惜沒有錄音筆。其實以璉二爺的身份一壓，不必怕他不還，只是留下字據，合理合法合規，不怕日後有什麼隱患——萬一以後吳掌櫃的反水說是被逼迫的呢。榮國府最後可是倒了的，牆倒眾人推。
翠雲從後面走出來，端著一副紙筆，放在吳掌櫃面前。吳掌櫃跪在地上，手抖得厲害，筆拿起來又掉下去，蘸了墨又抖掉了大半。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給自己上刑。
賈璉看著他寫，沒再說話。他不理解這位繼母的心思，她竟也不怕麻煩。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大概是涼了，他皺了皺眉，放下了。
寫完了，翠雲拿起來，吹乾了墨，遞給簾子後面的邢月。
邢月看了一眼。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該寫的都寫了——欠銀五百兩，一個月內還清，如有拖欠，願受官府處置。下面簽了名字，按了手印。
“行了。”她把欠條折起來，放進袖子裡，“你回去收拾收拾，把鋪子裡的賬交給新掌櫃。月底之前交接清楚。”
吳掌櫃從地上爬起來，腿還是軟的，站了兩下才站穩。他的臉上糊著眼淚和鼻涕，綢袍子的膝蓋處沾滿了灰，狼狽得不成樣子。
“太太，”他站在那兒，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下去吧。”
吳掌櫃彎了彎腰，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不是看簾子後面的邢月，是看站在門口的王善保。那一眼很短，短得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邢月隔著簾子看見了。
那一眼裡有怨恨。
不是對邢月的怨恨，是對王善保的。他在怪王善保——是王善保把他的事抖出來的。他在這鋪子裡幹了十二年，王善保跑了六年的外線，兩個人之間的貓膩，說不清道不明。
王善保被他那一眼看得低了頭，往旁邊讓了讓，讓吳掌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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