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掌櫃來的時候，比吳掌櫃從容得多。
他穿了一件寶藍色的綢袍子，料子比吳掌櫃的好，剪裁也合身，腰裡繫著一條銀絲絛子，墜著一塊青玉佩。西十不到的年紀，瘦長臉，留著兩撇修理得整整齊齊的小鬍子，眉毛細長，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總是微微眯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掂量你。
他走進來的時候先跪地給賈璉行了禮，又朝簾子方向彎了彎腰，動作不緊不慢，挑不出毛病。
“給璉二爺請安，給太太請安。”
賈璉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茶盞，看了劉掌櫃一眼。
劉掌櫃姿態比吳掌櫃從容得多。他的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看見王善保站在門口，微微點了下頭；看見翠雲捧著賬冊立在簾子旁邊，目光停留了一瞬，又收回來。
邢月在簾子後面觀察著他。這個人，比吳掌櫃難對付。
吳掌櫃進門的時候是“笑著的”，但那笑是假的，一戳就破。劉掌櫃不一樣，他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一潭死水。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怕不怕。
“劉掌櫃，”邢月開口了，“你在雜貨鋪做了幾年了？”
“回太太，六年了。太太出嫁那年，小的經人介紹來的。”劉掌櫃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聽著很舒服。
“六年。那鋪子裡的生意，你做得怎麼樣？”
“不敢說做得多好，但東城那一帶，太太的鋪子是頭一份。”劉掌櫃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恰到好處，“去年鋪子裡的流水，大約有八百兩。”
八百兩。
邢月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王善保說雜貨鋪一年進賬一百五十兩，劉掌櫃說流水八百兩。這兩個數字差了好幾倍。不是王善保撒了謊，就是劉掌櫃在炫耀——他在告訴邢月，你的鋪子很賺錢，都是我的功勞。
“八百兩的流水，利潤多少？”
劉掌櫃的笑容頓了頓。只一瞬，快得像石子投入水面，漣漪還沒散開就己經平了。
“回太太，雜貨鋪的利潤薄，毛利大約在兩成左右。一年下來，毛利一百六七十兩。去掉房租、工錢、稅費，淨利大約一百兩出頭。”
一百兩出頭。
和王善保說的“一二百兩”對得上。但賬冊上寫的，是年年虧損。
“那賬冊上為什麼年年虧？”邢月問。
劉掌櫃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手動了——右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很快，像是無意識的動作。
“太太問的是賬冊？”他說，“賬冊上的數字，是報給官府的。為了少交稅，小的把利潤做低了些。這是行裡的規矩，各家鋪子都這麼幹。”
這個回答，邢月沒想到。
她以為劉掌櫃會狡辯，會推卸，會把責任推給行情、推給競爭、推給任何人。但他沒有。他首接承認了——賬冊是假的。而且他給了一個聽起來很合理的理由：避稅。
“做低了多少？”
“賬面上做成了虧損。實際上，每年大約有一百兩的淨利。”劉掌櫃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坦然，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邢月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個人，比她想的聰明。他不狡辯，不推卸，反而主動承認一部分問題。這樣你就沒法用“賬冊造假”來壓他，因為他己經認了，而且給了一個你不好反駁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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