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錢從哪裡來的？”
劉掌櫃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右手不再敲膝蓋了，而是攥成了一個拳頭，擱在大腿上，指節泛白。“太太，”他抬起頭，看向簾子的方向，聲音裡多了一絲東西——不是慌張，是認真，“小的在太太鋪子裡做了六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太太若是嫌小的管得不好，小的辭了就是。不必這樣盤問。”
這是以退為進。
邢月見過太多次了。專案出了問題，負責人不回答問題，反而說“你要是覺得我幹得不好，我走就是了”。這不是真的想走，是想用“走”來嚇住你——你找不到比我更合適的人，你不敢讓我走。
但她不怕。她又不是原主那個容易被糊弄的後宅女人。
“劉掌櫃，”她的聲音從簾子後面傳出來，還是那樣，不急不慢的，“我問你本錢從哪裡來的，你答不上來，就說要走。你這是心虛，還是覺得我好糊弄？”
他今天一首沒怎麼說話。就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茶盞，時不時喝一口，目光在劉掌櫃身上掃來掃去，像在打量一件拿不準真假的古董。
這會兒他放下茶盞，開口了。
“劉掌櫃，”他的語氣隨意得很，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太太問你話呢。你倒是答啊。本錢從哪裡來的？”
劉掌櫃的目光從簾子轉向賈璉那一張俊臉，又轉回來。
“璉二爺，小的——”
“別跟爺說那些有的沒的。”賈璉打斷他，語氣還是那樣隨意，但話裡的骨頭硬得很，“你要是清清白白的，怕什麼盤問？太太問你，你就答。答不上來，那就是有問題。”
劉掌櫃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邢月在簾子後面看著。她發現劉掌櫃的右手一首在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抖，是微微的、控制不住的顫。他把它藏在大腿上，用左手的袖子蓋住了。
“太太，”劉掌櫃終於開口了，聲音澀了些，“脂粉鋪的本錢，是小的從鋪子裡挪的。”
承認了。
邢月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不是偷的。”劉掌櫃補了一句，聲音急促了些，“是挪用的。小的想著，等脂粉鋪賺了錢，再補回來。後來——後來脂粉鋪一首在投錢，沒顧上補——”
“挪了多少？”
“前前後後，大約——二百兩。”
“雜貨鋪每年淨利一百兩，你挪了二百兩。這兩百兩，是兩年的利潤。”邢月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鹹不淡的，“你跟我說說，怎麼補？”
劉掌櫃不說話了。
他的手在袖子底下抖得更厲害了。
邢月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是翠雲幫她整理的雜貨鋪六年進銷存對比。她沒有念，只是把它從簾子下面遞了出去。翠雲接過去，走到劉掌櫃面前，攤開給他看。
“這是你鋪子裡六年的進貨、出貨、庫存對比。”邢月的聲音從簾子後面傳來，“你自己看看，對得上對不上。”
劉掌櫃低頭看那張紙。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又從最後一行掃回第一行。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像退潮的水，露出底下的蒼白。
“太太，”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這——”
“進貨和出貨差了三百多兩。庫存對不上。你說每年淨利一百兩，可這六年，你送到府裡的利銀，加起來不到二百兩。”邢月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剩下的銀子，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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