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櫃是第二天下午來的。
他比吳掌櫃矮些，比劉掌櫃胖些，西十來歲的年紀，圓臉，短脖子，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綢袍子，料子不算好，剪裁也普通，整個人看著普普通通的，混在人堆裡找不出來。
但邢月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手。
那是一雙保養得很好的手，手指短粗，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指節處沒有老繭，掌心白嫩。這不是一個常年打算盤的手，這是一個不怎麼幹活的手。
“給太太請安，給璉二爺請安。”周掌櫃彎腰行禮，聲音不高不低，態度不卑不亢。
賈璉今天穿了件玄色的袍子，頭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整個人看著比前兩天沉穩些。他靠在椅背上，沒抬頭，只把玩著手上的扳指，心裡想著前院兒裡今天看見了一個年輕的婦人，應該是誰的老婆，身段兒很是不錯，衝他請安的時候聲音極媚。
“周掌櫃，坐。”邢月的聲音從簾子後面傳出來。邢月當然注意到了賈璉的心不在焉，不過那不重要，他也只是起到一個震懾作用罷了。
周掌櫃在椅子上坐下。他不像吳掌櫃那樣只坐三分之一，也不像劉掌櫃那樣坐得筆首，他坐了半張椅子，身子微微前傾，姿態鬆弛但不散漫。
這個人，比前兩個都沉得住氣。
“周掌櫃，”邢月開口了，“你在通州當鋪做了幾年了？”
“回太太，五年了。太太嫁入國公府的第二年，小的經人介紹來的。”周掌櫃的聲音很平，像一條沒有波瀾的河。
“五年。那當鋪的生意，你做得好不好？”
“不敢說好，但也沒出過大差錯。”周掌櫃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當鋪的生意，賺的是辛苦錢。通州當鋪多，競爭大，小的這些年兢兢業業，總算沒讓太太虧錢。”
沒讓太太虧錢。
邢月在心裡冷笑了一下。賬面上確實沒虧，每年還有三西十兩的利銀送到府裡。但那些沒入賬的死當物品，值多少錢？
“周掌櫃，你每個月去京城幾趟？”
周掌櫃的笑容頓了一下。只一瞬，很快就恢復了：“回太太，小的每個月去兩三趟。當鋪的生意，有時候要收些古董字畫，小的去京城看看行情。”
“古董字畫？”邢月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鹹不淡的，“那你跟我說說，你收過什麼值錢的古董？”
周掌櫃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了一下。
“收過一些，但不值什麼錢。通州是小地方，好東西不多。”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靜，但話裡的內容開始打滑了。
“那你收到的東西，都放在哪裡？”
“當鋪後頭有個庫房，收來的東西都存在那裡。”
“庫房裡的東西，賬冊上怎麼沒記？”
“回太太，那些東西還沒出手，賬冊上就沒記。等出手了再記，也來得及。”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邢月從簾子下面遞出一張紙。翠雲接過去，走到周掌櫃面前，攤開。
“這是你當鋪六年的死當記錄。”邢月的聲音傳來，“你自己看看，六年的死當，加起來的價值，不到二十兩。一個開了五年的當鋪，死當只有二十兩？”
周掌櫃低頭看那張紙。他的目光在紙面上移動，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又從最後一行看回第一行。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呼吸變粗了——邢月隔著簾子都能聽見。
“太太，”他抬起頭，看向簾子方向，“死當的東西本來就不多。通州的人窮，當了東西大多會來贖。死當的少，也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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