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罪？”
“小的拿了當鋪的東西，拿到自己的鋪子裡賣。”周掌櫃的聲音還是那樣平，“前前後後，大約值三百兩。”
三百兩。
邢月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六年，三百兩。比吳掌櫃少，比劉掌櫃更少。但周掌櫃的問題比他們兩個都嚴重——他不是“多拿了一點”，他是把當鋪的資產轉移到了自己名下。這是侵佔。
“還有呢？”她問。
“沒有了。”周掌櫃說，“小的就拿了這些。”
邢月沒有接話。她從簾子下面又遞出一張紙。翠雲接過去，走到周掌櫃面前，攤開。
“這是你當鋪五年來的進貨記錄。”邢月的聲音傳來，“你當鋪裡收的那些‘古董字畫’，進貨價加起來不到一百兩。但你前門外那間鋪子裡的貨，我讓人去看過了，光綢緞就值二百兩。你告訴我，這些貨從哪裡來的？”
周掌櫃不說話了。
他看著那張紙，臉上的從容一點一點地碎裂。不是一下子碎的，是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掉，像牆皮受潮後脫落，露出底下的斑駁。
王善保站在門口，屏著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掌櫃的後背。
“第一條路，你把前門外那間鋪子關了，把當鋪的東西全部還回來。這幾年的賬目理清了，補上。辭了掌櫃的差事，這事就算了。”
周掌櫃跪在地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第二條路，報官。侵佔東家財物，按律，夠你流放的。”
周掌櫃的肩膀抖了一下。流放。發配到幾千里外的不毛之地，這輩子再也回不來。
他的從容徹底碎了。像一面鏡子從高處掉落，摔在地上，碎片西濺。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不是冷的那種抖，是恐懼——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控制不住的恐懼。
“太太，”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平得像河水的調子，而是尖銳的、破碎的，“太太開恩——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吳掌櫃和劉掌櫃也是上有老下有小。”邢月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鹹不淡的，“他們偷銀子的時候，沒想過上有老下有小？”
周掌櫃不說話了。他趴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肩膀一聳一聳的，發出壓抑的、像野獸受傷時的嗚咽聲。
邢月看著他，心裡沒有憐憫。
不是她心硬，是她知道——如果今天跪在地上的是原主，這些人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同情。他們會把原主的銀子掏光，然後把原主扔在一邊，像扔掉一個空了的錢袋。
“選哪條路？”她問。
周掌櫃趴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第一條。”他的聲音悶在地面上，“小的選第一條。”
“一個月。”邢月想了想，“行。一個月後，我要看到當鋪的庫房和賬冊對得上。我派人和你一起理。對不上，我還是報官。”
翠雲端著紙筆走過去。周掌櫃從地上爬起來，跪著寫了欠條。他的手抖得厲害，字跡歪歪扭扭的，和之前那副從容模樣判若兩人。
寫好欠條，周掌櫃從地上爬起來，腿軟得站不穩，踉蹌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他不敢看任何人，低著頭，掀簾子出去了。簾子落下來。他的腳步聲遠了，深一腳淺一腳的，像踩在棉花上。
三個掌櫃，都處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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