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幾日，小鵲憂心忡忡地跟邢月彙報說，府裡下人都在傳大夫人不讓妹妹嫁人，就為了省嫁妝銀子。彷彿一夜之間，這個訊息就在府裡傳遍了，小鵲根本來不及做一點兒什麼，也無從做起。
邢月轉了轉手上的鐲子，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她這院子裡居然還有別人的人？又是誰，想讓她丟這個人呢？
王熙鳳？聽說賈璉這次私房藏的極好啊。
賈母？她眼裡就沒有這個兒媳婦。而且她收拾她，用不著這樣。
王夫人？這無冤無仇的，她也沒有立志去搶賈府的管家權，也沒拿榮國府的下人立威。
算了，既然有人傳，就會有下一步，她且等著吧。
她沒想到問到面前的人來得這麼快，也沒想到會挑在請安的時候。好像對方也沒什麼耐心一樣。
那天賈母的上房還是一如既往地暖烘烘的，檀香混著茶香，姑娘們都在，滿屋子人坐得齊齊整整的。邢月進去打卡的時候，賈母正歪在炕上跟鳳姐說話，王夫人坐在一旁笑著看，端著茶盞要喝茶。請安的禮數走完，邢月剛剛坐穩，王夫人便把茶盞擱下了。
“大太太，”她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那種客客氣氣的調子，“我近日怎麼聽說，你家三姨奶奶不想嫁人？”
滿屋子的人都安靜了一瞬。鳳姐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又端起來，像是一碟子被人碰了一下的點心，晃了晃又穩住了。她頭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姑媽並不如想象中聰明，如此的……沉不住氣。
幾個姑娘都眼觀鼻鼻觀心，不感興趣的樣子，不過耳朵估計都豎起來了。賈母靠在大迎枕上，慢慢吹著手裡的茶，沒有開口，但也沒有阻止。她也想看看這老二媳婦想幹什麼。
邢月笑了笑：“是。她說了，不想嫁人，只想守著家業過日子。”
王夫人的嘴角彎了彎，像是在笑，又像是沒在笑：“大太太心善。只是——三姑娘到底年輕，一時意氣也是有的。大太太別由著她，錯過了花期，往後後悔就來不及了。”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說不上來的東西，“咱們這樣的人家，姑娘的名聲要緊。別因為一時心軟，耽誤了妹妹一輩子。若是大太太因著手頭兒緊，就縱著妹妹意氣用事，日後怕是要落埋怨的。實在不行，就讓鳳哥兒從公中出一份兒，不拘幾百兩銀子，置辦一副嫁妝，也好。”
哦吼，這是來打臉了。好傢伙，難不成是因為林家的年禮？報仇可不能等過年的意思？邢月看著她，臉上神色不變：“二太太費心了。這事是我妹妹自己想的，我尊重她的意思。她不是一時意氣，是想好了的。日後，再差也有我這個當姐姐的呢。”
賈母放下茶盞，看了邢月一眼，又看了王夫人一眼：“好了，一家人的事，何必在請安的時候說這些。”她又看向邢月，語氣緩和了些，“你妹妹的事，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不過——年輕人有時候確實想得簡單，等過兩年，想法不同了，再說也不遲。到時候我給她留意著，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家。”
這老二媳婦怎麼越發不中用了，感情原來看著得用，是因著沒碰見什麼坎兒。現如今不過是林家多給了大太太三分重禮，就這麼火急火燎的上前打臉，生怕別人不知道府中最近的風聲是她搞出來的？她真給了老大媳婦沒臉兒，倒是也不打緊的，只是顯得她十分無能。
“多謝老太太。”邢月說。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再說什麼。似乎還和從前那個不得寵的邢夫人沒什麼兩樣。王夫人也沒有再開口，重新端起來茶盞。但在邢月低頭喝茶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王夫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很輕，像一根羽毛落下來。
那天從賈母院出來，邢月坐在車裡，心裡慢慢轉著一件事。她也沒有料到，她陰謀論了半天，結果始作俑者就這麼輕易地跳出來。這就是宅鬥嗎，原來如此的簡單明瞭嗎？電視劇裡、小說裡不都草灰蛇線，伏脈千里嗎？費了半天力勁，只為了當眾打她的臉嗎？她志又不在賈府。
她回到東院，把王善保家的叫來：“你去查一查，三姨奶奶的事，是誰傳出去的。”
王善保家的心裡發狠，這又是她監察不利了。手底下這群小蹄子，看著每個都老老實實的，怎麼老是給她闖禍？都是她不好，讓大太太又丟人了，每次都是這樣，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誰方她。她想了一下：“太太，這事——”
“不急。慢慢查，別打草驚蛇。”邢月倒是沒覺得王善保家的有什麼問題。智商嘛，都拿來換忠心了。而且人心難測，她又不是監控。
王善保家的覷著大太太臉色平常，知道是沒怪她，又感動得眼淚汪汪——太太受此大辱都不捨得怪她，若是……若是太太需要，她也可以考慮跟著殉了嗚嗚嗚。
不得不說，王善保家的到底是長進了。她從幾條線並進開始查，其中一條是去查了當日三姨奶奶在的時候，在場的和有可能在場的丫鬟。當值的都有誰，替班的又有誰，丫鬟之間互相又可以舉證。很快就鎖定了當日在廊下灑掃的小丫鬟小春草。
兩天後她來回了話，站在廊下壓低了聲音：“太太，查到了。是後院裡一個灑掃的小丫頭，叫小春的。
邢月沉默了片刻：“她收了誰的錢？”王善保家的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太太怎麼知道——”
“她一個灑掃的小丫頭，平白無故傳這種閒話做什麼？必是有人使了銀子問她。”王善保家的神色變了變：“老奴——老奴再去查。”
“不用了。你把那個小春帶過來。”
王善保家的應聲去了。沒一會兒，她領著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到了院子裡。小丫頭穿著半舊的衣裳，低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嚇得臉都白了。她進門就跪下了：“太太——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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