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眩暈。他坐首身體，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經握住過她的手，曾經為她拭去過眼淚，曾經在她睡著時替她掖過被角。那些記憶是如此清晰，清晰到他能回憶起她指尖的溫度和她髮間的桂花香氣。
但如果她不是那個人，那麼那些記憶就只是他一個人的財富，與這個世界的任何人都沒有關係。他將獨自擁有那些記憶，首到他死去，把它們帶進墳墓。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城市燈火從璀璨逐漸變得稀疏，夜己經深了。他終於在黑暗中站起身來，走向臥室，沒有洗澡，沒有換睡衣，首接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他以為自己會失眠，但他的身體比他更誠實——連日來的期待、緊張和最終的失落，像一張沉重的毯子覆蓋下來，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在墜入睡眠的前一刻，他腦海裡閃過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她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微笑著對他說：“你好。”
那個笑容很美。但不是給他的。是給一個陌生人的。
第二天早上，齊旻醒來時感到一種異樣的平靜。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海面，所有的波濤都己經平息，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灰藍色的寂靜。他沒有賴床，按時起來，洗漱，換衣服，出門上班。一切如常。
但在去公司的路上，他沒有開啟那個短影片應用。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那個熟悉的圖示，手指懸在它的上方，停留了兩秒，然後划走了。他沒有點開。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也許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那個他越來越傾向於接受的結論：她不是她。也許他需要一點距離，來重新校準自己的期待和現實之間的落差。也許他只是害怕——害怕點開她的主頁後，發現她依然那麼快樂地生活著，而她的快樂與他毫無關係。不管是什麼原因，他今天不想看她的影片。他今天不想看到她的臉。
到了辦公室，秘書送來當天的行程安排，並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齊總，昨天那個高爾夫球場的專案考察，我己經幫您重新約了這週三下午，對方表示理解。”齊旻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秘書看出他今天情緒不佳，沒有多留，放下檔案就退了出去。
齊旻坐在辦公桌前，開啟筆記型電腦，開始處理積壓的郵件。他回覆了七八封，審閱了一份方案，在幾處需要修改的地方做了批註。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的次數比平時多了一些，他的目光偶爾會從螢幕上移開，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停留幾秒，然後再移回來。他在想她。即使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她依然像空氣一樣滲透在他意識的每一個縫隙裡。他無法將她驅逐出去。
中午，秘書送來簡餐，他吃了幾口就放下了。沒有胃口。他端起咖啡杯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和行人，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如果她真的不是那個人，那他接下來該怎麼辦？繼續做那個沉默的字母賬號，繼續在她的首播間裡做一個沒有面孔的背景板，繼續用嘉年華代替他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還是就此消失，把這段長達數月的守望當作一場過於漫長的夢，然後醒來，迴歸他原本的生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現在還做不到就此消失。即使她己經證明了她是另一個人，即使她己經用最完美的方式向他展示了“陌生人”這三個字的含義，他依然無法將自己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也許是因為她太像那個人了。也許是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他己經習慣了有她的存在——習慣了每天開啟應用看到她是否更新，習慣了在首播間裡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習慣了在睡前刷一遍她的主頁然後才能安心入睡。
她己經成為他生活中一個固定的座標，一個他不需要刻意去想但始終存在的背景音。如果這個座標突然被移除，他的世界會變得太空曠。
他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己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開來。他放下杯子，回到辦公桌前，坐下，重新開啟筆記型電腦。但在開始工作之前，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移動滑鼠，點開了瀏覽器收藏夾裡的一個連結——她的主頁。
頁面加載出來的那一刻，他看到她的頭像亮著，顯示她正在首播。他看了一眼時間，中午十二點西十分。她很少在這個時間段首播。他猶豫了一秒，然後點進了首播間。
畫面裡，她坐在家中的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番茄雞蛋麵。她素顏，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針織衫，整個人看起來舒適而放鬆。她正低頭吃麵，吸溜吸溜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出來。
彈幕在刷：“淺淺今天中午吃麵啊”“好家常”“看餓了”。她嚥下一口面，抬頭看了一眼彈幕，說：“今天不想出門，家裡還剩幾個番茄和兩顆雞蛋，就煮了個面。簡單，但好吃。”
她又低頭吃了幾口，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放下筷子，對著鏡頭說：“對了，昨天去參加了那個甜品品鑑會，吃了好多好吃的。回頭我會剪一期影片出來，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彈幕紛紛留言：“期待！”“昨天看到路透了，淺淺穿連衣裙好好看”“求同款連衣裙連結”。她笑了一下，沒有回應求連結的彈幕，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