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是被一陣刮地聲驚醒的。
聲音從床尾傳來，隔一會兒響一下，像有人穿著一隻不合腳的舊鞋，在黑暗裡慢慢蹭地。
他睜開眼時，窗紙還沒透白。
母親睡在裡屋，沒有動靜。堂屋的燈早己熄滅，灶膛裡只剩一點暗紅。屋簷昨夜一首滴水，此刻不知什麼時候停住，院子靜得連牆洞裡的老鼠都不敢出聲。
這一次，聲音貼著門檻擦過。
陸沉舟翻身下床，右腳剛觸地，肩頭那道棺槓印便往左一扯。整條手臂瞬間麻了半邊，像有根看不見的繩子從肩窩穿出去，正朝堂屋門口緩緩收緊。
他沒有點燈。
先摸到枕下的舊剪刀，又抓起床邊那袋門檻灰，才推開房門。
堂屋地上橫著一條白布。
布己經溼透，一頭搭在桌腳，另一頭拖過門檻。邊緣沾著舊碾房裡的黑谷和白粉，水痕下面還有幾道彎曲的抓印。
陸沉舟蹲下看了一眼。
這是昨夜裹馬守田雙腳的布。
布結還在，卻從裡面鬆開。繩釦沒有被剪，也不像有人從外面動過，而是從最內層一圈圈退出，彷彿裹在裡面的腳自己縮小，順著縫隙鑽了出去。
白布中間壓著一枚溼鞋印。
鞋底前窄後寬，正中是馬家的磨盤紋。
印子只有左腳。
腳尖清楚，前掌也在，到腳跟便斷，只剩一道被水抹開的黑邊。
陸沉舟剛把灰撒到鞋印旁，門外便響起一聲。
像鞋跟落地。
他抬頭望向院中。
院裡沒人。
可門檻外的溼土正一點點向下凹陷，慢慢顯出第二枚鞋印。
這一次是右腳。
腳跟完整，磨盤紋也完整。
右腳前方半尺，緊接著浮出一枚左腳印。仍舊只有腳尖和前掌，沒有後跟。
兩隻腳交替向院門走去。
看不見腿，也看不見鞋。
只有泥土一下下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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